雨水顺着石棉瓦的裂缝滴落,砸在生锈的发动机壳体上,溅开一朵朵油腻的水花。
林越弓着瘦削的背,像一只护食的野猫,蹲在漏雨的后院棚子下。
他只有十四岁,但那双布满油污和细小伤口的手,却像是属于一个干了二十年活计的老钳工。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潮腐气味,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这堆拼凑起来的钢铁骨架上。
那是一台报废的嘉陵70,他花了五十块钱从废品站淘回来的。
车架歪了,油箱瘪了,发动机更是被拆得七零八落。
但在林越眼里,这堆废铁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枚自己打磨了三天的活塞环套进气缸,指腹传来恰到好处的阻尼感,顺滑,紧密,没有一丝旷量。
成了。
他嘴角刚要咧开,一个阴影便笼罩下来。
“兔崽子,又鼓捣你这堆破烂!”
一只沾着泥的解放鞋猛地踢在他的工具箱上,扳手、套筒、螺丝刀滚了一地。
林越猛地抬头,对上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师傅,老孙头。
“张屠户的农用三轮车还在外头等着,你耳朵聋了?”老孙头唾沫横飞,“这个月还想不想要那八十块钱了?”
林越抿着嘴,默默地站起身,没有去捡地上的工具。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走到院门口那台突突冒着黑烟的农用三轮旁。
车主张屠户正焦急地搓着手,一见他出来,立刻陪着笑脸:“小师傅,麻烦你了,拉着一车猪下水呢,再不动弹就得臭了。”
林越没说话,只是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发动机旁。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伸出食指,在排气管接口的气缸盖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油腻中带着干涩颗粒感的积碳。
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不正常的、类似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钻入鼻腔。
不是正常的积碳。
“这车是不是拉过缸?”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屠户。
张屠户的笑脸僵了一下,眼神躲闪:“没……没有啊,就是没劲儿,爬不动坡。”
“换了活塞环,没换缸套。”林越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缸壁上全是拉伤的划痕,积碳才会这么厚,闻起来还有股烧机油的焦糊味。这活儿我没法接,现在给你换一套新的活塞环,不出二十里路还得给你磨废了。到时候你又得回来找我师傅,说我们手艺不行。”
张屠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一个半大孩子当面戳穿,有些挂不住,嘟囔道:“你这小孩儿,会不会修车啊……”
“滚蛋!爱修不修!”老孙头从屋里抄起一把油腻的抹布扔了出来,“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张屠户自知理亏,灰溜溜地发动着冒黑烟的车子走了。
老孙头这才走到林越跟前,瞪着眼:“你小子行啊,长本事了,敢把客人往外赶了?”
“接了也是麻烦。”林越低声回了一句,转身就想回后院。
“站住!”老孙头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那堆破烂有什么好弄的?能当饭吃?今天你要是发动不起来,就给我把它拆了当废铁卖了!”
林越的身体僵住了。
他回头,看着老孙头,一字一句地说:“能发动。”
就在这时,镇中心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阵高亢的引擎轰鸣和人群的欢呼声,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了林越的心神。
他知道,是“旋风车队”来了。
他再也顾不上跟老孙头争辩,跑回后院,用力将那台还没来得及喷漆、裸露着钢铁骨架的嘉陵70推了出来。
车子很沉,他的布鞋在泥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
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旋风车队”和赞助商“力霸机油”的巨大横幅格外醒目。
一个穿着一身鲜艳赛车服的年轻车手,正骑着一台进口的本田CBR600,在场地中央表演着原地烧胎。
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和巨大的噪音让观众们兴奋地尖叫。
林越推着他的“破烂”挤在人群边缘,贪婪地盯着那台漂亮的进口跑车。
流畅的线条,粗壮的倒置前叉,还有那颗跳动着的、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四缸心脏。
表演间隙,车手停下车,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狂妄的脸。
主持人立刻高声介绍:“这就是我们旋风车队的王牌车手——马强!”
马强得意地向人群挥手,享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他跨坐在车上,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周围的人都在惊叹,林越却皱起了眉头。
在那轰鸣的声浪中,他听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杂音。
非常细微,像是藏在交响乐里的一个错音,稍纵即逝。
“嗒、嗒、嗒……”
一种清脆的、有固定频率的金属敲击声,在发动机怠速运转的间隙里,幽灵般地浮现出来。
气门声。
林越的心猛地一沉。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气门间隙过大,摇臂和气门顶杆之间产生了不该有的撞击。
在低转速下只是杂音,可一旦转速拉到极限……
他的视线转向了舞台边的车队领队,一个穿着Polo衫、看上去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和身边一位挎着相机的记者谈笑风生,记者胸前挂着的证件上印着“省报高建国”几个字。
林越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记者!省报的记者!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如果能被他看到,哪怕只是一眼,是不是就不用一辈子窝在那个漏雨的棚子里修农用车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推着自己的破车,奋力挤开人群,冲到了护栏前,对着台上的马强大喊:“你的车有问题!气门间隙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