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浑身油污、推着一辆废铁的少年身上。
马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林越:“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气门间隙过大,”林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现在跑跑没问题,等会儿你要是敢把转速拉到红区,百分之百会顶气门!到时候凸轮轴都得给你干断!”
马强旁边的领队赵大海脸色一变,立刻使了个眼色,想让保安把林越赶走。
马强却摆了摆手,他被气笑了。
一个修农用车的泥腿子,居然敢当着全镇人的面教他做事?
他翻身下车,走到林越面前,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吗?CBR600!你见过吗?还顶气门,你懂个屁!”他一把推在林越的胸口。
林越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自己的车上,摔倒在地。
手掌被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
“一个捡破烂的,也敢来评价我的车?滚!”马强啐了一口,转身跨上车。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赵大海皱着眉,低声对马强说:“别跟他计较,赶紧做完收工,别耽误了去县城的晚宴。”
但马强已经被激怒了。
他要证明自己,更要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戴上头盔,对着麦克风冷笑道:“今天就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性能!”
他猛地一拧油门,同时捏住离合和前刹,后轮在原地疯狂空转,拉出一道浓重的白烟。
紧接着,他松开前刹,车头猛地扬起,以前轮离地的姿态向前冲去!
“翘头!”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林越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那台咆哮的猛兽。
马强为了炫技,将发动机的转速一升再升,转速表的指针疯狂地冲向红区。
一万转,一万一千转,一万两千转……
那细微的“嗒嗒”声,在极限转速下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连串急促而尖锐的“哒哒哒”!
突然,“铛”的一声巨响,如同金属被生生砸断!
CBR600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后轮瞬间抱死,高高扬起的车头重重砸在地上。
马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全场死寂。
赵大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冲过去扶起马强,对着话筒大喊:“意外!小意外!今天的表演到此结束!感谢大家支持!”他一边说,一边指挥工作人员赶紧把车推走,场面一片混乱。
那位叫高建国的记者,放下了相机,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车队,又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满身泥污却眼神明亮的林越,最后摇了摇头,钻进了旁边的一辆桑塔纳采访车。
完了,他要走了。
林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走了,自己所有的希望就都破灭了。
他疯了一样推着车往修车铺跑。
“师傅!借我点汽油!求你了!”他冲进院子,对着正在收拾工具的老孙头喊道。
“借你个屁!你还嫌不够丢人?”老孙头眼皮都没抬,“给我老老实实把那台农用车的钱赔了!”
没时间了!
林越一咬牙,冲到墙角,抄起老孙头当宝贝一样存着的备用汽油桶,拧开盖子就往自己的嘉陵70油箱里灌。
“兔崽子你反了天了!”老孙头气得冲过来要抢。
林越已经灌好了小半桶,他一把推开老孙头,跨上车,左脚踩下启动杆。
没反应。
再一脚,还是没反应。
老孙头的冷笑声在耳边响起:“我说了,就是一堆废铁!”
林越闭上眼睛,不理会外界的一切。
他伸出右手,没有去握油门,而是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曲轴箱外壳上。
他要用手,去感受发动机的呼吸。
左脚再次踩下,一股微弱的震动顺着金属传递到他的掌心。
曲轴在转,活塞在动,但点火时机不对,混合气浓度也不对。
他睁开眼,右手闪电般地拧动油门,不是拧到底,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微的幅度来回转动,同时左脚配合着踩下启动杆。
他的手掌始终没有离开曲轴箱,所有的调整,都基于掌心传来的、那肉眼无法察觉的震动频率。
就是现在!
当掌心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即将连贯起来的爆发感时,他将油门精准地锁死在了一个特定的开度。
“轰——”
一声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咆哮,从那台被所有人判定为死亡的发动机里喷薄而出!
整个车架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头沉睡百年的凶兽终于苏醒。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
旋风车队的商务车和那辆桑塔纳采访车已经加速驶上了出镇的省道。
林越从墙上抓起一个漏风的旧头盔扣在头上,在老孙头惊愕和咒骂交织的复杂目光中,猛地拧下油门。
后轮在泥水里疯狂刨动,甩出一道泥龙。
下一秒,这台拼凑起来的钢铁野兽,载着一个不顾一切的少年,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决绝地冲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远方,桑塔纳红色的尾灯在雨帘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林越死死咬住,他的嘉陵70在坑洼不平的泥水路上拉出刺耳的尖啸。
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省道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暗藏杀机的浑浊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