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越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辆桑塔纳的尾灯,视线已经被雨水和汗水糊得模模糊糊。
这台八手嘉陵70的单缸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咆哮,而是撕裂般的哀鸣。
从镇上追出来到现在,已经快八十公里了。
全程油门到底,根本没有给这颗脆弱的心脏哪怕一秒钟的喘息机会。
林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跨下的发动机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隔着薄薄的裤管,惊人的热量正源源不断地炙烤着他的大腿内侧。
那种灼热感不是错觉,而是确确实实的物理高温——在雨水的冲刷下,发动机缸体外侧已经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的光晕。
这就是金属疲劳和极度过热的征兆。
没有水冷,甚至连撞风冷却在这样长时间的高转速下都成了摆设。
林越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活塞在极度高温下正在迅速膨胀,缸壁的机油油膜早就被破坏殆尽。
干摩擦产生的巨大阻力,正一步步将这台机器推向死亡的深渊。
拉缸,随时会发生。
可能在下一秒,活塞就会死死地卡在气缸里,曲轴扭断,后轮瞬间抱死,将他狠狠地甩进路边的泥沟。
但他不想停,更不能停。桑塔纳的尾灯就在前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快点……再快点……”林越沙哑着嗓子,像是在哀求胯下这台奄奄一息的野兽。
狂风夹杂着暴雨,像一堵无形的墙阻挡着他的前进。
林越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
他松开一直控制着后刹的右脚,猛地踢向右侧的脚踏。
“咔哒”一声脆响,那根原本就有些松动的生锈铁管,被他一脚踹断,带着连杆飞进了路边的草丛。
少了一根脚踏,哪怕只是减轻了不到一斤的重量和微乎其微的风阻,对他来说也是救命的稻草。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极致地趴伏在油箱上。
下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双臂向内收缩到极致,试图将身体与这台残破的机器融合成一颗撕裂雨幕的子弹。
发动机的震动变得极其骇人,像是一个得了疟疾的病人发出的临死颤栗。
每转动一圈,都能听到金属与金属之间那种让人牙酸的、绝望的嘶吼声。
就在这时,前方的红灯亮起。
县城收费站。
巨大的白色顶棚下,停着几辆躲雨的大货车。
桑塔纳和那辆商务车被迫减速,缓缓驶入了收费通道。
终点,到了。
林越死死盯着那扇正在缓慢摇下的车窗,高建国那张错愕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距离最后五十米。
胯下的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叹息,紧接着,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重刺鼻的白烟,瞬间将大半个车身笼罩。
白烟!机油彻底烧干,活塞环断裂,曲轴最后的回光返照!
“给我撑住!”
林越在心底疯狂地咆哮,右手死死攥住油箱,左手猛地拉起离合,切断了即将抱死的发动机与后轮的连接。
凭借着最后那一丝狂暴的惯性,这台冒着浓烟的黑色闪电,在光滑的收费站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凄厉的水痕。
林越腰部猛然发力,车身在湿滑的地面上横向甩尾,一个漂亮却极度粗暴的漂移。
“吱——”
磨平的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稳稳地,分毫不差地,停在了桑塔纳右侧的车门前。
就在停稳的瞬间,嘉陵70的发动机深处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脆响,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钢弦终于崩断。
接着是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碎片搅动的声音,随后,彻底死寂。
活塞抱死,曲轴断裂,缸体彻底报废。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死在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秒。
林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支撑他骑完这八十公里的,那股混杂着疯狂、不甘和愤怒的气,在这一刻瞬间抽离了他的身体。
他的双腿一软,刚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一样,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地上。
极度的脱水让他眼前发黑,胸腔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双臂酸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车门开了。
高建国撑着伞快步走了下来。
他看着倒在泥水里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台还在不断冒着白烟、缸体散发着惊人高热的嘉陵70,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小子,你不要命了?!”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异。
林越没有力气回答。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机油、雨水和擦伤的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用满是油泥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了高建国的西装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