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国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林越的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像是在抓着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边缘已经被雨水洇湿的纸。
那是他每天晚上在修理铺那昏暗的灯光下,用废弃的机油包装纸背面,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气门间隙调整的曲线,以及如何优化那台CBR600进排气效率的草图。
“你……这车……”林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他把那张烂纸狠狠地拍在高建国那双干净的皮鞋上,死死地盯着记者的眼睛,“这车,我能修。”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带血的唾液,但他顾不上擦,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不光能修……我还能……还能让它骑得更快!”
高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泥水弄脏的纸,虽然被水泡得模糊,但他能勉强辨认出那些专业而精准的机械结构图。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学徒能画出来的东西,这是属于真正懂车、懂机械原理的人才有的笔触。
就在这时,旁边的商务车门“砰”的一声被粗暴地推开。
马强怒气冲冲地走了下来。
他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这个浑身散发着穷酸和臭气的泥腿子,居然真的追上了他们,这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妈的,阴魂不散的野狗!”马强咒骂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看着那台倒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的破嘉陵,气不打一处来,抬起穿着赛车靴的右脚,狠狠地向那通红的发动机缸体踹去。
“滚一边去!你也配提我的车?”
“住手!”高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马强。
他反手从脖子上摘下那台昂贵的单反相机,对着地上的林越,还有那台死去的嘉陵70,疯狂地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雨幕中不断亮起。
那烧得暗红的缸体,那磨得连花纹都不剩的轮胎,那张被机油和血水模糊了的、充满执拗和疯狂的脸,都被定格在了胶片上。
“高记者,你拍他干什么?这就是个疯子,蹭热度的!”马强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喊道。
就在这时,车队领队赵大海也撑着伞走了过来。
他本想让保安把这个惹事的小子赶走,但在经过那台嘉陵70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机油焦糊味,但作为干了十几年车队的内行,赵大海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味道背后的东西。
他慢慢蹲下身子,没有理会地上的泥水,伸手靠近了那通红的缸体。
那惊人的辐射热量,烫得他指尖一缩。
赵大海的心脏猛地一抽。八十公里,暴雨,泥泞省道,全速追逐。
这是一台多少排量的车?70cc?撑死了只有5匹马力!
而这小子,就是靠着这样一台连散步都嫌慢的老古董,硬生生把发动机压榨到了物理极限,在长达八十公里的烂路上,死死咬住了拥有强悍动力的越野商务车和桑塔纳!
这是在骑车吗?这他妈是在玩命!
他顺着缸体往上看,目光落在了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图纸上,又看向了林越紧紧抓着高建国裤脚的那双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骨节粗大,上面布满了一层又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机油茧子,手指的边缘有着无数细小而精确的切割伤口——那是常年和冰冷精密金属打交道才会留下的印记。
赵大海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厌恶和不耐烦,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他看到了天才。
一个像从泥地里长出来的、野蛮生长、却对机械有着近乎恐怖直觉的天才。
车队里那几个所谓的“金牌技师”,每天只会照着维修手册按部就班地换件,从来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有能力,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把一台垃圾逼出跑车的狂野。
赵大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倒在泥水里的林越。
“小子。”赵大海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林越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你的那台破车,已经彻底烂了,神仙也修不好。”赵大海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嘉陵,语气中却听不出嘲讽,“不过,你刚才说,你能让CBR600跑得更快?”
林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好。”赵大海突然做出了一个让马强跌破眼镜的决定,“我给你个机会。明天早上八点,到市里的‘旋风车队’总部报到。我让你当试车手的助手。”
“赵哥你疯了?!”马强尖叫起来,“他就是个修农用车的!”
“闭嘴!”赵大海严厉地呵斥了一句,转头看向林越,目光锐利如刀,“但我有言在先。试车手的活儿,比你今天干的要危险十倍。我们要挑战的极限,弄不好是要死人的。你进队的第一件事,就是签一份全责免责协议。要是断了胳膊折了腿,车队一概不管。哪怕你哪天死在赛道上,也跟我们没半点关系。敢来吗?”
雨,依然下个不停。
林越慢慢地松开了抓着高建国裤脚的手。
他费力地从泥水里撑起上半身,雨水冲刷着他脸上那层厚厚的油泥。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手,在满是油污和血水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这一个动作,像是在抹去过去那十四年窝在漏雨棚子里的卑微与屈辱。
他直视着赵大海,那个眼神,让见多识广的赵大海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好。”林越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赵大海看着这个狼狈到了极点的少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身走向商务车,只留下了一句话:
“明天别迟到。那帮心高气傲的试车手,可没那么容易接纳一个修农用车的泥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