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来的,可是清河县县尉王大人?”楚天行的声音运用了腹式呼吸,虽然算不上洪钟大吕,却也在这空旷的地界上传得清清楚楚。
王猛手按佩剑,阴沉的目光仿佛要将楚天行单薄的身板刺穿,粗声喝道:“本官正是王猛!你是何人?赵大虎何在?这镇上为何半个鬼影都没有,你在这里装神弄鬼,究竟有何居心?!”
“王大人莫慌,在下这厢有礼了。”楚天行笑得如沐春风,但这笑容落在王猛眼里,却莫名地透着几分诡异,“至于在下的身份嘛……大人平日里收着赵大虎每个月孝敬的三百两白银时,难道就没想过,这天下终究是大晏的天下,朝廷的眼睛,还没瞎到那个地步吗?”
此言一出,王猛头顶的数据面板猛地一阵剧烈跳动,那个代表“极度惊恐”的红色条框瞬间飙升。
三百两的数目卡得死死的,这等私密交易,只有他和赵大虎等极少数几个心腹知晓,眼前这毛头小子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楚天行心里清楚,这个精准的数字,其实是昨晚那堆被当成罪证砸在赵大虎脸上的账册里顺带瞟到的。
但他此刻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信息差转化成高高在上的权威。
“在下乃是御史台奉命密巡州郡的察司。”楚天行收敛了笑意,面色猛地一沉,双眼冷冷地盯着王猛,“专司查处地方武官与豪强勾结、鱼肉百姓之大案。赵大虎昨夜已被在下依法就地正法,人头就在后头的树上挂着。本想着今日再发公函去请县衙配合,倒是没想到,王大人消息这么灵通,自己巴巴地送上门来了。”
“御史台?!”王猛倒抽了一口冷气,拽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呵斥这是无稽之谈。
御史台的人怎么可能穿得这么寒酸,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但他多疑的脑子里立刻又转了七八个弯。
若是假冒,寻常流民或是劫匪见了三百正规军,跑还来不及,怎么敢摆出这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再说那受贿的精准数字……
楚天行看准了他脸上的阴晴不定,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继续下了一剂猛药。
“王大人既然来了,怎么不带兵进镇搜搜?”楚天行伸手一引,指着自己身后那空荡荡如同鬼域的主街,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顺带好心提醒大人一句。在下既然敢单枪匹马坐在这里喝茶,自然不是来送死的。大人不妨回头看看来时的路,算算时辰,本司来时,州牧大人亲自点拨的三千玄甲精锐,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大人身后五里外的山坳口,把回路堵死了吧。”
楚天行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大人若现在带兵跨过这道镇门,那可就坐实了意图谋反、伙同贼寇对抗朝廷密使的死罪了。株连九族的大罪,大人可要考虑清楚哪步腿先迈进来啊。”
三千精锐?!玄甲兵?!退路被堵?!
王猛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冷汗肉眼可见地从额角的铁皮盔下渗了出来。
他确实做贼心虚,而且他非常确信自己只带了三百人。
如果真的是御史台的密探设下的死局,为了瓮中捉鳖,三千精锐绝对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他们踩成烂泥。
再看向那座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清河镇,王猛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一座藏着十五万两白银的宝库,而是一张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专等他往里跳的修罗巨网。
极度的惜命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贪婪。
“退……全军后队改前队!撤!快撤!!”王猛猛地一把勒转马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般凄厉。
三百县兵本就对这诡异的局面摸不着头脑,见主将这副活见鬼的模样,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掉头拔腿就往来时的官道狂奔。
就在王猛调转马头、三百军队后方阵型彻底散乱的那一零点一秒的瞬间。
楚天行握着茶盏的手,在桌面上微不可察地连叩了三下。
一阵冷风倏地从官道两侧茂密的林子里扫过。
一道黑铁塔般的身影如同从地底窜出来的鬼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是典雄在这片地界打猎十几年来练就的隐秘身法。
王猛的中军卫队正急着掉头,阵型已乱。
典雄一头扎进队伍边缘,借着几匹惊马的掩护,巨大的手掌犹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无误地扯住了马背上一名捧刀副官腰间的皮绳。
那里挂着一个用黄布里三层外三层死死包裹的物事。
楚天行的面板早就把这个特殊物品高亮标记过了——【清河县尉大印,持有者可暂代本县军权发号施令】。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闷响被杂乱的马蹄声完美掩盖。
典雄得手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脚尖在一名县兵的马屁股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再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缩回了茂密的林子里,连半片衣角都没留下。
端坐在镇口的楚天行远远看着那股卷起更大尘土、狼狈逃窜的黄龙,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由衷的微笑。
他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几声噼啪作响的舒展声。
有了那东西,这清河镇就不再是一座危楼了。
正疯狂催动战马狂奔的王猛,尚不知自己后腰最宝贵的命根子已经易主。
等到他终于逃出十里地,惊魂未定地想要擦把冷汗时,这支狂奔的败军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不和谐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