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司星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上移开,投向了巷子口。
那里,是邺城繁华的街市,即便已是深夜,依旧灯火点点,隐约能听到远处酒楼里传来的丝竹之声和喧哗笑语,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道长,”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窄巷中,“你看到的,是这太平盛世,还是大厦将倾前的最后狂欢?”
司星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清冷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楚天行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我出身寒微,不过是一介游学的学子。这一路行来,我没看到什么盛世,只看到易子而食的惨剧,看到官道旁被野狗啃食的枯骨。我看到世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作为现代人,对那段历史悲剧的深刻认知与痛恨;假的,是他刻意营造的身份与动机。
“我知道,这天下,要乱了。而且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乱。”他迎着司星月审视的目光,眼神坦然得没有一丝杂质,“我没有道长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能观星断运。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所以,我囤积钱粮,是为了效仿前朝大族,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地,建一坞堡,庇护一方乡邻,求个自保罢了。至于这雪盐,不过是实现这个小小目标的敲门砖。”
这套说辞,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完美人设——一个有远见、有善心,但格局终究有限的乱世求存者。
既解释了他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又将自己的威胁性降到了最低。
建立坞堡自保?
这在大晏王朝末年,是许多有远见的世家大族都在暗中做的事情,合情合理。
司星月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巷尾惨白的月光,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你的解释天衣无缝。但我的‘望气术’告诉我,你在撒谎。”
楚天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从南城收购陈粮,正好踩在了邺城粮价波动的节点上;你推出雪盐,又恰好赶在韩馥因军费而焦头烂额的关口;你设局引周万金入瓮,每一步都像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将人心、时机、利益拿捏得分毫不差。”
司星月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而来,让她月白色的道袍无风自动。
“这不是‘求存’,这是‘布局’。你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气运’的节点上,撬动了整个冀州的未来走向。这绝非一个普通商贾,甚至普通谋士能够做到的。”
她深深地看了楚天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伪装,我看穿了,只是我还不明白你伪装下的真面目。
“也罢。”出乎楚天行的意料,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反而后退一步,收敛了那股迫人的气势,“你的目的,已经不止是建立一个坞堡那么简单了。”
她转身,向巷口走去,声音飘忽地传来:“三日后的拍卖会,贫道会亲临。我倒要看看,你这搅动风云的‘变数’,究竟想把这盘棋,下到何种地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融入巷口的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天行站在原地,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头顶那行幽蓝色的数据,在消失前的一刹那,悄然刷新。
【意图:验证此人是否为破局之‘棋手’,而非‘棋子’】
棋手?
楚天行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妈的,这神棍看问题的角度就是刁钻。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
他没有在巷子里多待,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后,便迅速转身,融入了另一片阴影,七拐八绕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灯火管制下,一片漆黑的仓库区。
用约定的暗号敲开后门,典雄那铁塔般的身影立刻将他迎了进去。
仓库深处的密室,依旧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婉儿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听到开门声,看到安然无恙的楚天行,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快步迎了上来:“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刺史大人他……”
“没事了。”楚天行摆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一个优柔寡断的老官僚而已,给足了甜头,比谁都好说话。”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脑子也愈发清明。
“典雄,婉儿,都坐。”
待两人坐定,楚天行开门见山:“三日后,天香楼,举办雪盐拍卖会。这件事,韩馥已经默许,甚至会派人维持秩序。现在,我们来商议一下具体章程。”
苏婉儿精神一振,立刻取来纸笔。
“首先,我们不直接卖盐。”楚天行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们要拍卖的,是‘雪盐’在冀州境内,以郡为单位的独家经销权。”
苏婉儿的眼睛瞬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