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夕阳将邺城高耸的城墙拉出长长的阴影。
官道上弥漫着翻浆泥土独有的腥腥气,夹杂着数千人拖拽锁链的沉闷响声。
韩馥站在城门楼下,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支徐徐推近的钢铁方阵,以及方阵后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长龙,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三天,那个看上去文弱不堪、被他当做弃子推出去吸引火力的便宜都督,竟然真的只靠着一地残兵和那三百个连番号都没有的黑甲怪物,硬生生地把几万乱军给打得全军覆没。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刺史大人,幸不辱命。
楚天行翻身下马,将一个沾满干涸血污的布包随手扔到韩馥脚下。
布包散开,赫然是马二虎那把标志性的斩马刀和沾满泥垢的兵符。
韩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角抽搐着想要上前寒暄几句场面话,却被楚天行那双平静到令人发毛的眼睛硬生生盯得僵在了原地。
大人,州兵在此战中损失惨重,邺城防卫极度空虚。
楚天行完全不讲废话,直接将早已准备好的竹简从袖中掏出,递到韩馥面前。
天知道这周围还潜伏着多少流寇?
属下斗胆提议,将这批身强力壮的俘虏就地去芜存菁,重新打散编制,整编为‘冀州义勇’,由属下一手统筹操练,以护得这邺城百姓和刺史大人您的绝对周全。
图穷匕见。
楚天行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要兵权,而且要用官方的钱粮,养他自己的私军。
韩馥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了看那些面露凶光、只听命于楚天行的陷阵甲士,再看看地下那枚带着血迹的兵符。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下发一个通知。
如果他现在敢崩出半个不字,今天晚上邺城太守府里躺着的,可能就不只是一把斩马刀了。
既然……既然楚都督有此拳拳报国之心,本官自当大力成全!
韩馥咽了口唾沫,强行拉升了自己的音调掩饰心虚,即日起,本官便正式上表朝廷,表奏楚天行为‘讨逆校尉’,这‘冀州义勇’的练兵大权,便全权仰仗校尉了!
拿到正式官方背书和正规编制的那一刻,楚天行在心里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
名正言顺的军权到手,这乱世开局的第一桶金算是彻底坐实了。
入夜,新挂牌的讨逆校尉府内。
楚天行脱下沾满汗渍的皮靴,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边用力揉捏着在大腿内侧磨出血泡的酸痛肌肉,一边大口撕咬着案几上已经放凉的炖羊腿。
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大脑飞速运转与骑马奔波,让这个现代人的身体几乎达到了体力的极限。
一股不知从哪钻进来的穿堂冷风,吹得桌上的牛油蜡烛火光一阵摇晃。
微薄的月光顺着敞开的门扉洒入,一道清丽出尘却又透着生人勿近般寒气的身影,悄然迈入了屋内。
楚天行停止了咀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这女人叫司星月。
三天前韩馥在太守府摆接风宴时,正是这个成天闭门不出、据说精通占星的女人破例现身,随口点出西北方星象散乱,必有兵灾,才间接印证了楚天行的推断。
当时韩馥喝得舌头打结,还没少向楚天行吹嘘这女人是如何算无遗策。
深夜造访校尉大人的卧房,这可不符合刺史府高级技术人才的做派。
楚天行咽下嘴里的羊肉,随意扯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手,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司星月没有接话,她那双冰冷的眸子甚至没看楚天行一眼。
她只是径直走到案几前,白皙修长的手指从袖中探出,将一块满是火灼斑驳痕迹的殷墟老龟甲,“当”的一声扔在了装满剩骨头的铜盘旁边。
火光映照下,那块龟甲上的裂纹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扭曲的走向,如同无数条痛苦挣扎的蜈蚣,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触目惊心的大网。
楚天行虽然不懂占卜,但哪怕是只凭直觉,也能看出这绝对不是什么出门捡钱的好兆头。
马二虎对你来说,连个开胃菜都算不上。
司星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如同三九天屋檐下倒挂的冰凌,清冷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借着那把妖异的邪火烧穿了他的大营,赢得很漂亮。
但你这也等于在无尽的长夜里,为自己点燃了一座最大的烽火台。
真正的‘天公将军’,已经顺着那股血光,死死地盯上这里了。
楚天行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
观星台今夜的星宿盘已经彻底偏转,满天凶煞尽归于此。
司星月双手笼在袖中,微微伏低身子,用那双不带一丝人类情感色彩的眼睛盯紧了楚天行,黄巾数万精锐主力此时已经强行变更了行军路线。
而在那个被天地意志所眷顾的人眼里,你这颗突然在这片棋盘上亮起、彻底搅乱了天下大势的冀州‘变数’,必须被连根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