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在天亮前把这盘烂摊子彻底钉死,否则明天太阳一出来,失去了首脑的蓟城瞬间就会变成一个炸药桶。
“徐荣。”楚天行转过身,从宽大的袍袖里摸出一个散发着淡淡沉香木气味的四方木匣,当街“啪”地一声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代表着大晏幽州太守最高权力的龟钮金印。
“末将在!”徐荣抱拳,甲叶铿锵作响。
“公孙武死了,现在的蓟城就是一块无主肥肉。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护乌桓校尉,兼领蓟城都尉!”楚天行语气冷硬,像是在发号施令的机器,“你立刻带上你刚接管的折冲营,给我全面接管四面城墙的防务。凡是没有我的手令,敢擅自靠近城门、或者试图点燃烽火的,不管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一律按叛军就地格杀!”
徐荣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基层武官直接跃升为执掌城防的实权派,这种跨度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双手猛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军令,大声应诺,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一身杀气奔赴城门。
“田畴。”楚天行又转头看向这位本地的人形维基百科。
“下官在!”
“你升职了,现在起你就是太守府的功曹。”楚天行指了指身后黑魆魆的太守府大门,“交给你个苦差事。现在立刻带上几个心腹文书,给我钻进公孙武的书房。把这老小子过往所有的公文、往来书信,尤其是带锁的暗账,全部给我刨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他跟右北平那边的猫腻!”
田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地点头,一溜烟扎进了幽深的府邸。
夜,深得像一锅熬化了的沥青。
楚天行也没闲着。
他在偏厅里让人拢了个旺盛的炭火盆,一边啃着伙房刚端上来的、外皮烤得半糊的烫手红薯,一边听着窗外如狼嚎般的北风,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兵力调配。
时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碳火噼啪声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天边的云层被撕裂,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破晓的寒风透着一股子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田畴顶着两只熬得通红的熊猫眼,发髻散乱,怀里死死抱着几卷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厚重竹简,像火烧屁股一样从后院狂奔到大堂,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个狗吃屎。
“明公!查到了!底裤都给他扒出来了!”田畴大口喘着粗气,把竹简“哗啦”一下在楚天行面前的桌案上摊开,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楚天行扔掉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随手在衣服下摆蹭了蹭黏糊糊的手指,凑了过去。
“明公您看,”田畴指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手指直哆嗦,“难怪我们在本地集市上从来没见过公孙武私铸的那种劣质铅币。这老贼压根就没打算在自己地盘上花!”
“他把这些一掰就断的假钱,全部打包塞进商队,借着皮毛交易的幌子,秘密运往了右北平的边境榷场!”田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他用这些只能糊弄鬼的破铜烂铁,去跟关外的鲜卑部落换取优质的战马!鲜卑人不懂大晏的铸币工艺和成色,只看铜钱的数量,被这老狐狸骗得团团转!”
楚天行的目光在竹简上快速扫过,脑海中原有的逻辑链条瞬间闭环。
破案了。
公孙武养的那三千重装骑兵,根本不是朝廷拨的款,而是他靠着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跨国金融诈骗,用假钱从游牧民族手里硬生生换回来的重型装备。
“还有更要命的。”田畴一把翻开最后一卷发黄的竹简,原本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瞬间没了血色,“账册上清楚地记着,就在下个月月初,还有一批多达千匹的极品战马,将抵达右北平的互市点进行交割。公孙武原本打算用昨晚刚出炉的那批劣钱去结账!”
楚天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千匹优质战马,这在冷兵器时代,等同于一千台加满油的主战坦克。
要是让这批战略物资落入有心人手里,或者说……要是让脾气暴躁的鲜卑人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的马换回来一堆烂铅。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大堂侧面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幽州疆域图前。
视线越过蓟城,一路向北,越过重重山峦与风雪,最终死死钉在版图边缘那个代表着“右北平”的要塞图标上。
楚天行伸出右手食指,正准备按在地图上,在脑海里勾勒一条从蓟城出发去截胡这批战马的行军路线。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羊皮纸的刹那。
“砰——轰!”
太守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用极其惨烈的力道从外面轰然撞开,沉重的门栓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风雪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大堂,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不定,爆出大团刺眼的火星。
一个浑身是血、已经被冻得如同血人一般的驿站传骑,连滚带爬地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伤口处糊满了被冻结的黑血和冰渣,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截烧焦了半边、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牛角旗帜。
传骑拼尽肺里最后一口残气,仰起头,朝着大堂的方向,发出一声犹如夜枭泣血般、足以撕裂耳膜的凄厉嘶吼:
“报——右北平遇袭!白马营哗变!五万鲜卑骑兵……已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