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脚，用那双沾满尘土的布鞋尖，轻轻踢了踢张雷公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张雷公的心上，让他本就抖如筛糠的身体猛地一颤。
“三月初七，你派了两个心腹，扮作去渔阳城采买的货商。”楚天行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他们在城南的悦来客栈，见了一个自称姓‘王’的管事。那管事给了你们五百两银子，外加一百石粮食，让你在三月底之前，毁掉我鬼山谷所有的炼铁高炉，事成之后，再给你千两黄金。”
每说一个字，张雷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与王氏管家在暗室中密谋的事情，天知地知，绝无第三人！
这个楚天行……他是鬼吗？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雷公的后背，让他如坠冰窖。
楚天行仿佛没看到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哦，对了，作为定金的凭证，那个王管事还用烙铁，在你派去的一个伙计背上，烫了一个‘王’字，对么？”
张雷公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极致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连烙印这种只有他和心腹才知道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不是人，这是神！
是能洞察万物的神明！
他原本那点不甘和侥幸，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啊！”张雷公开始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很快就见了血，可他浑然不觉，只是语无伦次地求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上仙！小的该死！求上仙看在小人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
楚天行对他的磕头求饶视若无睹，从腰间解下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咣当”一声丢在张雷公面前的血泊里。
“两个选择。”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让张雷公的哭嚎戛然而止，他颤抖着看向那柄匕首，像是看着索命的毒蛇。
“一，你自己了断。你是个体面人，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还会把你厚葬。你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只要肯留下当苦力，我也保证他们有饭吃。”
张雷公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楚天行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拿着它，找到那个姓王的管事，把他那只听信了谗言的耳朵割下来，送到我面前。从此以后，你，还有你剩下的这千把号人，就替我做事，戴罪立功。做好了，你还是张将军；做不好……”
楚天行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所蕴含的恐怖，远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看着面前的匕首，再抬头看看楚天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张雷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体面？
厚葬？
去他娘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起那柄还带着楚天行体温的匕首，双手奉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嘶哑而决绝：“小人选第二条！愿为明公效犬马之劳！别说一只耳朵，就是要了王茂那老匹夫的狗头，小人也给他取来！”
王茂！
楚天行心中微微一动，果然是幽州王氏的家主。
这家伙为了保命，倒是卖得干脆。
“很好。”他点了点头，随即扬声道：“高顺！”
“末将在！”高顺手按刀柄，大步上前，他身后的陷阵营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降兵群中，开始收缴兵器。
那些刚刚还惊魂未定的黑山贼，此刻见头领已降，哪里还敢有半点反抗，一个个乖乖地丢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原本的三千大军，除了战死和踩踏而死的，还剩下近两千人。
楚天行看着这群乌合之众，眉头微皱：“伤残的，就地遣散，每人发五十个铜板。剩下的，全部打散，挑一千名最精壮的，编入工程营，由你派人看着，先去把矿洞给我扩开三倍。”
“遵命！”
“至于他，”楚天行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张雷公，“和他那几个心腹头目，先单独关起来。你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盯着他们。”
做完这一切，楚天行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营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反胃。
他强忍着不适，找到正在指挥人手清点物资的苏泰。
“苏掌柜，你派人去一趟渔阳城。”楚天行压低声音，“帮我查查一个姓王的管事，悦来客栈，还有幽州王氏最近的动向。我要知道，除了张雷公，他们还联络了谁。”
苏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儿子还小，行事却老辣得可怕的年轻人，心头一阵发寒。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明公放心，苏家在渔阳城还有些人脉，三日之内，必有回复。”
三日后，渔阳郡，太守府。
这里原本是前任太守的府邸，如今已经成了楚天行在幽州的政治中心。
府内的大堂中，气氛庄严肃穆。
这是楚天行真正意义上召开的第一次高级政务会议。
高顺、苏泰，以及几个新提拔起来负责后勤和文书的管事分列两侧。
楚天行坐在主位上，换上了一身合体的官服，少了几分山野间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威严。
“诸位，”他环视一圈，开门见山，“黑山贼已平，鬼山的根基算初步稳固。但要在这乱世立足，只靠兵是不够的，得有粮，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悬挂的幽州地图前，用手指在以鬼山为中心的一大片荒地上重重划了一个圈。
“我决定，即日起，颁行‘屯田令’！以此地为中心，开垦荒地十万亩！凡投靠我之流民，按人头分田，男女老幼皆有份。所获收成，三成归公，七成归己，三年内免除一切徭役！”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苏泰的脸色却瞬间凝重起来，他快步出列，拱手道：“主公，此策若成，确是万世之基。但……眼下正值春耕，耽搁一日便少一分收成。咱们手上，一粒粮种也无！整个幽州的粮种，几乎都攥在王茂、张埔那几家大世族手里。我们刚端了他们的黑手套，他们……绝不可能卖粮种给我们！”
这个问题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