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光第一次刺破东方的鱼肚白,将鬼山嶙峋的剪影染上一层灰蒙蒙的边际时,楚天行一行人才终于回到了山谷营地。
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与劫后余生的亢奋,身上那层锅灰混着汗水,在脸上划出道道泥泞的沟壑。
负责接应的士兵看到他们背回来的那几个沉甸甸的麻袋,眼睛里都冒着光,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楚天行摆摆手,示意他们把东西直接送往高炉那边,自己则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屁股坐在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那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正常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
这具身体,到底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学子底子,远没到他所期望的铁打铜铸的地步。
“主公!”高顺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看到楚天行手上的伤,他那张冰山脸上闪过一丝愧疚,“是末将无能,累主公亲冒矢石。”
“跟你没关系,佯攻做得很好。”楚天行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水囊,猛灌了几口。
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浇熄了些许身体里的燥热,“你的人,伤亡如何?”
“无人阵亡,只有三人被流矢擦伤,不碍事。黑山贼追出来的人马在谷口外被我们设置的绊马索和陷坑折腾得够呛,天不亮就退回去了。”高顺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就好。
楚天行心里松了口气。
每一个陷阵营的士兵都是他未来的班底,损失一个都让他心疼。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苍老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跑来,那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是墨风。
“硫磺!是硫磺!”老工匠还没跑到跟前,那沙哑的、带着狂喜的吼声已经传了过来。
他冲到那几个刚被卸下的麻袋前,甚至都等不及解开绳子,直接扑上去,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撕开一个口子。
当那熟悉的黄色粉末倾泻而出,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时,墨风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粉末,凑到鼻尖下猛地一吸,随即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催命神符’……这下真的要变成催命神符了!”
他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天行,那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膜拜的狂热光芒,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明公!两百个!不!算上现有的陶土,属下能保证,在今日午时之前,装填出足足两百枚‘震天雷’!”
楚天行看着他疯魔的样子,知道这位技术宅已经被彻底攻略了。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狂热。
“好,去做吧。所有工匠,包括你,完事之后,好好睡一觉。”他沉声说道。
一夜未眠的疲惫,加上亲眼见证过那原型武器毁天灭地般的威力,让每一位参与制造的工匠都处于一种精神极度亢奋又肉体极度疲劳的状态。
高顺特意派了些人手看着他们,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先把自己的老家给点了。
当最后一口陶罐被小心翼翼地塞满火药,用蜡封好引线孔,再装进铺满干草的藤筐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最高。
高顺和他那二十名一同潜入敌营的部下,看着那满满几大筐不起眼的陶罐,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昨夜那一声巨响和冲天的火光,已经在他们心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间的武器。
这是神罚。
三日期限已至。
鬼山谷口外,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压近。
张雷公的耐心,或者说他那被酒精和贪婪喂养得极度膨胀的自信心,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耗尽了。
恼羞成怒的他,亲率三千黑山贼主力,将整个鬼山谷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黑甲连片,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三千人的军阵,光是那股肃杀之气,就足以让寻常守军肝胆俱裂。
然而,当张雷公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阵前时,却差点被眼前的一幕气笑了。
只见那狭窄的谷口,只用一些新砍的树木扎成了几道稀稀拉拉的木栅栏,防御水平约等于无。
栅栏后面,高顺穿着一身黑色的铁甲,手按刀柄,如一尊雕塑般矗立。
他的身后,只有百十来名士兵稀稀拉拉地站着,连个像样的军阵都排不出来。
“哈哈哈哈!”张雷公的狂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姓楚的小白脸呢?当了缩头乌龟,就派你这么个面瘫带一百来号人送死吗?”
他用马鞭指着高顺,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回去告诉你们那太守,老子今天心情好,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把他那‘掌心雷’的秘法,还有谷里炼出来的所有钢铁,双手奉上!不然,老子今天就把这山谷,屠得连只耗子都剩不下!”
高顺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那三千大军和叫嚣的张雷公都只是空气。
就在张雷公觉得失了面子,准备下令冲锋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谷口上方传来。
“你,是在找我吗?”
张雷公猛地抬头。
只见谷口左侧一处数十丈高、如同刀削斧劈般的悬崖顶上,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正是楚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