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原本因为连续行军而略显沉闷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骤然一肃。
楚天行没有像常规的主帅那样，遇到战机先摆开阵势让手下人头脑风暴一番。
他太清楚时间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味着什么。
没有废话，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楚天行将手中已经见底的木碗随手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用饭。”楚天行站起身，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抚平深色大氅上的褶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白菜，“半个时辰后，准备夜袭猗氏县。”
这话一出，刚刚还端着破瓷碗喝热水的郭嘉差点没一口呛死在当场。
“咳咳咳……主公！”郭嘉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颊因为剧烈的动作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他顾不上擦拭下巴上的水渍，大步跨到案几前，眉宇间满是不赞同的急切。
“主公三思啊！这简直是去送人头！”郭嘉急得连市井俚语都蹦了出来，指着帐外黑漆漆的夜色说道，“我军为了避开各方耳目，一路从洛阳周边急行军摸到河东，兄弟们的腿都快跑细了。人困马乏，体能几乎见底。此时强行发动夜战，战斗力撑死了不到平日的三成！杨奉哪怕再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也是几万头猪，就算是排着队让我们砍，兄弟们的刀刃也会卷口，手腕也会脱力啊！风险太高，嘉绝不同意此刻动兵！”
楚天行看着急得快要跳脚的郭嘉，这才是谋士该有的样子，不是一味的顺从，而是基于绝对的现实逻辑进行风险评估。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疲兵必败，这是铁律。
不过，那是建立在没有开挂的前提下。
楚天行不作争辩，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给了站在帐帘处的亲兵队长一个眼神。
亲兵队长立刻会意，转身跑进后帐，不多时，便吃力地抱出了几个沉甸甸、用油纸严密封裹的大包袱，重重地放在了帐内的空地上。
“奉孝先别急着跳脚，打开看看。”楚天行指了指地上的油纸包，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挑开了其中一个包袱的麻绳。
郭嘉狐疑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油纸的一角，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轻响。
刹那间，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油脂香气与丝丝甜味的奇特味道，如同炸弹一般在略显阴冷的军帐中爆开，疯狂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站在一旁犹如一尊铁塔般的高顺，喉结极其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那油纸包里，装满了一种呈现出诱人金黄色的粉末状物体。
里面还夹杂着大量肉眼可见的、被撕扯成细丝状的风干肉屑。
“这是……”郭嘉忍不住伸手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瞳孔骤然收缩。
“我让随军伙夫提前备下的‘急行军粮’。”楚天行看着两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像个推销员一样介绍起自己的杰作，“用铁锅将最上等的粟米炒熟、磨碎，里面拌入了大量剁碎的肉干，最后再用从幽州带来的高价蜜糖搅拌均匀，压实风干。这玩意儿别的没有，就是极其顶饿。而且因为是熟食且含糖，不需要生火造饭，抓起一把就着冷水咽下去，半炷香的时间，就能让一个双腿打颤的士兵重新生龙活虎。”
开玩笑，作为现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压缩饼干和高热量能量棒在特种作战中的含金量。
打运动战不带大血瓶，那跟裸装下副本有什么区别？
郭嘉将信将疑地将手指上的粉末送入口中。
粗糙的口感在接触到唾液的瞬间化开，咸香的肉味和蜜糖那种能直接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的浓烈甜味，在味蕾上疯狂交织。
一股极其明显的暖流，仿佛顺着食道直接化作了力气，游走向四肢百骸。
不仅好吃，更要命的是，这东西真的能瞬间回蓝！
郭嘉猛地抬起头，看向楚天行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与深深敬畏的目光。
他原本以为主公只是在战略上高瞻远瞩，没想到，就连底层士兵的体力极限这种微观变数，他都在数月前准备物资时，精算到了骨头缝里！
这已经不是走一步看三步了，这是连对面的水晶塔怎么爆都提前画好图纸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郭嘉的智商瞬间重新占领高地。
他猛地站起身，随手用袖子抹去嘴角沾着的一点肉松，几步走到挂在木架上的简易羊皮地图前，眼中的疲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锐利。
“既然主公连大军的体能问题都已解决，那这仗，确实到了该收割的时候了。”郭嘉的手指在猗氏县的位置上重重一点，语气变得冰冷且充满了侵略性，“但我们只有三千人，正面硬刚依然是不智之举，必须行险，打一场不对称的信息战。”
楚天行走到案几旁，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优哉游哉地捧在手里暖着掌心：“继续说。”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郭嘉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猗氏县的轮廓划过，“杨奉这群白波贼，说白了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流民。他们打顺风仗天下无敌，一旦主将遇袭，营啸炸营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高顺将军！”
“末将在！”高顺猛地跨前一步，甲叶碰撞出一声脆响，仿佛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猎豹。
“你率领陷阵营，作为全军最锋利的尖刀，不要走城门！”郭嘉的目光中闪烁着疯狂的赌徒光芒，“据逃难的百姓说，杨奉此刻正在城中大肆饮宴。他们刚进城，防线必定如同筛子一般。西城墙靠近荒野，地势最为偏僻。你们带着钩索，直接从西面翻墙摸进去。不要管那些沿途的小喽啰，直扑城中心的县衙和粮仓所在地！杀人，放火！火光一起，这群乌合之众必然不战自溃！”
郭嘉顿了顿，拳头猛地砸在东门的位置：“至于主公与我，则率领剩下的主力，在东门外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兵。杨奉若逃，只能往东逃向白波谷老巢。我们就在那里，像割麦子一样，把这群吓破胆的溃兵，彻底截杀！”
楚天行吹了吹热水升腾的水汽，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泛起一阵舒坦。
郭嘉的战术与他不谋而合，不愧是三国最顶级的毒士之一，一旦放开手脚，出招必是绝杀。
“奉孝的计划很完美，但我还要再加一剂猛药。”楚天行放下瓷碗，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猗氏县的南门上，“要让猎物乖乖露出破绽，就得先给他们制造一点恐慌。从军中分出三百名脚程快的士卒，把我们大营里所有的战鼓、号角全都带上。去南门外！”
楚天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是典型的老玩家准备戏耍新手村怪物的表情。
“多备火把，绑在马尾上，绑在树枝上。一到时辰，给我擂鼓震天！要装出有三万大军正在南门外强攻的架势。杨奉那群刚喝得烂醉的贼兵，大半夜听到这种动静，脑子绝对转不过弯来。他们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会像闻到臭味的苍蝇一样，被死死钉在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