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边堆着那座钞票山。
二十五万块钱,铺在一张大红纸上。
夕阳照在钞票上,把整张红纸映得像一团火。
“这就是跟着耀哥干,一上午赚回来的,真金白银。”
他指着站在台边的林耀。
林耀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耀哥说了,这钱,全部分下去。”
广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瓢水泼进了滚油里。
“各家各户,拿上本钱,去周边的县市,去省城。”
“只要是人参,灵芝,花胶,金首饰,翡翠玉石,全部给我收回来。”
林耀东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
“耀哥说了,收回来的货好,本钱报销!”
“中间的差价和提成,全归你们自己的腰包!”
人群炸开了。
一个光膀子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手举得老高。
“东哥,我知道隔壁县有个老中医,手里有一支百年老山参。”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挤到台前,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挤得哇哇哭,她也不管。
“给我一万块,我娘家在省城,认识药材公司的人。”
人群后面,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拄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捣得咚咚响。
“别挤!别挤!”
“我年轻时跑过码头,知道哪里能收到好花胶。”
拐杖捣地的声音被更多的喊声淹没了。
林耀站在戏台边上,看着台下涌动的人头。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那不是穷,而是因为穷得太久了,突然看见了一条路。
板车从各家的院子里被推出来了,车轱辘碾过黄土路,嘎吱嘎吱地响。
凤凰牌、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墙根下被推出来,车把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壶。
有人把麻袋捆在后座上,麻袋是空的,瘪瘪地垂着。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人已经冲出了村口。
板车的轱辘声,自行车的链条声,脚步声,在黄土路上卷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烟尘升起来,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林宗辉站在牌坊下面。
他看着那条土路上,一辆一辆板车推回来,麻袋堆得比人还高。
他看见自己三房里的一个年轻后生,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后座上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后生的脸上全是汗,汗和尘土混在一起,糊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后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大团结,崭新的,举到眼前,对着夕阳一张一张地看。
他看见林宗辉站在牌坊的阴影里,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攥着钞票,从林宗辉面前跑过去了。
“耀哥说收什么,我们就收什么。”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
林宗辉站在阴影里,手垂在身侧。
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转过头,看向村部那栋二层小楼。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金丝眼镜,手插在裤袋里。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楼下的黄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塔寨村。
看着那些涌出去的板车和自行车,看着那些涌回来的麻袋和钞票,看着黄土路上卷起的红色烟尘。
晚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阳台上那件白衬衫的下摆吹起来。
林宗辉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牌坊的阴影里,看着阳台上那个人,嘴唇翕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样下去,塔寨,怕是要彻底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