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
“三十年前,负碑剑派被灭门。我爷爷宁缺当时在剑气长城值守,接到求援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等他赶到北俱芦洲,负碑剑派上下三百七十二人已经死了。”
宁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人——你的曾曾祖父,陈铁衣。还剩最后一口气。陈铁衣把负碑剑托付给我爷爷,说‘陈家还有后人,替我传下去’。”
陈平安的喉咙发紧。
“我爷爷把剑带回了剑气长城,等了三十年。三年前,他去世了。临终前他对我说,‘负碑传人一定会出现,找到他,把剑还给他’。”
宁姚看着陈平安背上的“负碑”剑。
“但你已经找到剑了。所以我不还剑,我还人情。”
陈平安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因果碑。
三笔。杀三个人。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人不只是为他爹他娘杀的,也不只是为他自己杀的。是为陈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杀的。
“你爷爷葬在哪?”陈平安问。
“剑气长城。宁氏祖坟。”
“等我把柳家灭了,我去给他磕头。”
宁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走进夜色中,白衣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陈平安站在马车旁边,握着“听涛”剑。
剑很轻,但他觉得沉。
沉甸甸的,是一份三十年前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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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又走了十天,终于到了剑气长城。
陈平安站在山脚下,第一次看到那座传说中的城墙。
是一道横亘在天际的黑色巨墙,高不见顶,左右看不到尽头。
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那就是剑气长城。”钱胖子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了生意人的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敬畏。“墙的那边是虚空,虚空里有东西。那些东西想吃人,墙挡住了它们。”
陈平安盯着那道墙,手背上的因果碑忽然剧烈发烫。
共鸣。
负碑剑在颤抖,剑身上的红色纹路疯狂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在叫你。”厉天刑走过来,按住陈平安的肩膀,“负碑剑仙当年在剑气长城守了三百年,杀过无数虚空生物。这把剑对这里有感情。”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把剑按住了。
“走吧。”
商队进了城。街上没有茶馆,没有酒楼,只有兵器铺、丹药铺和医馆。行人都是修士,腰间挂着剑,脸上带着疤,走路带风,眼神凌厉。
陈平安走在街上,像一条进了鲨鱼池的泥鳅。
所有人都在看他。
“负碑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拦住去路,“厉天刑的徒弟?”
陈平安看着他,“是。”
“厉天刑那个老东西还没死?”
“没死。你想见他?”
刀疤汉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跟他有仇。三十年前,他在剑气长城杀了我师兄。”
“那你去杀他。”
“我打不过他。”
“那你跟我说什么?”
刀疤汉子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修士开始笑。
“老刀,被一个小孩怼了。”
“小孩说得对,打不过老的,找小的算什么本事?”
刀疤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按上了剑柄。
“小畜生,你找死——”
“住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宁姚走过来,白衣胜雪,腰悬双剑,身后跟着四个宁氏护卫。
“宁小姐。”刀疤汉子立刻松开了剑柄,弯腰行礼。
宁姚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陈平安面前。
“来了?”
“来了。”
“剑呢?”
陈平安把“听涛”剑从背上解下来,递给她。
宁姚接过剑,拔出一截看了看,点了点头。
“保养得不错。”
“我没用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遇到值得用它的人。”
宁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
周围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
宁姚是剑气长城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金丹期剑修,十三岁就上城墙杀过虚空生物。整个剑气长城敢这么跟她说话的,不超过五个人。这个泥瓶巷来的穷小子,是第六个。
但宁姚没有生气。
她把“听涛”剑重新挂在腰间,从护卫手里接过另一把剑,扔给陈平安。
“这把给你。”
陈平安接过剑,拔出一截。
剑刃漆黑,没有任何纹路,看起来普普通通。
“这是什么剑?”
“无名。我小时候练剑用的,跟了我五年。剑不重,但够锋利。适合你现在的境界。”
陈平安把剑插回鞘中,背在背上。
“谢谢。”
“不用谢。三个月后,你还活着,再谢我。”
宁姚转身要走。
“等等。”陈平安叫住她。
“又怎么了?”
“柳清风什么时候来剑气长城?”
宁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半个月后。柳家的商队会到剑气长城,柳清风押货。你有把握在半个月内突破到筑基期?”
“没有。”
“那你怎么杀他?”
陈平安拔出那把无名剑,剑尖指着地面。
“用这把剑。”
宁姚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脑子有问题?”
“脑子没问题。只是有仇必报。”
宁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半个月后,我帮你。”
周围的修士彻底震惊了。
宁姚帮人杀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宁姚没有解释。
她转身走进人群,白衣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平安站在原地,把无名剑插回鞘中。
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烫。
第三笔,快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