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城的早晨来得比别处晚。
陈平安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住在宁氏安排的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但比泥瓶巷的破屋强了百倍。至少屋顶不漏雨，地上铺的是青砖，不是湿透的干草。
他站在院子里，拔出那把无名剑，开始拔剑出鞘。
一千次。
带着杀意拔剑。
脑子里只有柳清风的脸。
虽然他没见过柳清风，但他从厉天刑嘴里知道，柳清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缎长袍，腰间佩玉，眼神阴鸷。他想象那张脸，想象自己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第一次，剑出鞘三寸。
第十次，出鞘一尺。
第五十次，完整出鞘。
第一百次，剑身上出现了第一道纹路——不是负碑剑那种红色纹路，是他自己的杀意在剑身上留下的痕迹。
“不错。”
宁姚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陈平安没有回头，继续拔剑。
第一百五十次。
第两百次。
第两百五十次。
第三百次。
他的虎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但他没有停。
宁姚从墙头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拔剑。
“你每天都这样？”
“每天。”
“你不疼？”
“疼。”
“那你为什么不歇？”
陈平安终于停下来，看着她。
“因为我爹我娘在等我。”
宁姚没有接话。她从腰间解下“听涛”剑，拔出来，在晨光中翻转了一下。剑刃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知道你为什么拔剑慢吗？”
“因为我弱。”
“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不会用腰。你靠的是手臂的力量，不是全身的力量。”
宁姚走到他身后，用剑鞘顶住他的后腰。
“拔剑的时候，腰先动，手跟上。腰是根，手是梢。根不动，梢再快也没用。”
陈平安照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腰一拧，手一抽——
剑出鞘。
快得像一道光。
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来。”宁姚退后一步。
陈平安又拔了一次。
更快。
第三次。
更快。
第十次。
剑出鞘的声音从“唰”变成了“嗡”——那是剑刃破开空气的声音，清脆、尖锐、带着杀意。
“行了。”宁姚叫停，“你的拔剑已经够了。接下来练杀意。”
“杀意怎么练？”
“你知道剑气长城为什么叫剑气长城吗？”
陈平安摇头。
宁姚指着那道黑色的巨墙。
“因为这道墙，是三万年前的剑修用杀意铸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杀意，每一道符文里都封着杀意。三万年来，无数虚空生物死在这道墙下，它们的怨念、恐惧、仇恨，都被墙吸收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平安的眼睛。
“这道墙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因果碑。你能从墙上感受到什么，取决于你心里有什么。”
宁姚带着陈平安走上城墙。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上城墙。
墙很宽，宽到可以并排跑八匹马。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光在符文之间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墙的另一边，是一片漆黑的天幕。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虚无。虚无中有东西在蠕动，像是什么生物藏在黑暗中，随时会扑出来。
陈平安盯着那片黑暗，手背上的因果碑开始发烫。
像是有人在用火烙他的皮肤。
“感觉到了？”宁姚问。
“墙里有东西在叫我。”
“不是墙在叫你，是负碑剑仙的杀意在叫你。他在剑气长城守了三百年，杀意已经融进了墙里。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墙会认你。”
陈平安走到城墙边，把手按在墙面上。
符文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