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手持黑色长剑,面对着漫天的虚空生物。那些生物铺天盖地,遮住了整个天空,但那个人没有后退一步。
他一剑斩出,杀意如潮水般涌出,斩杀了上千只虚空生物。
又一剑,斩杀了两千只。
再一剑,斩杀了五千只。
他杀了一天一夜,杀了三天三夜,杀了三十天三十夜。
虚空生物的血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剑,染红了整道城墙。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身后是浩然天下,是无数像陈平安一样的普通人。
如果他退了,那些人会死。
所以他没有退。
陈平安的手在颤抖。
那个人,是他的祖先。
负碑剑仙。
“他守了三百年,”宁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杀了一百三十七个圣人,也杀了几百万只虚空生物。他是浩然天下历史上杀性最重的人,也是功劳最大的人。”
“那他为什么被驱逐?”
“因为他杀的圣人里,有九个是浩然天下十大宗门的掌门。那些宗门联名上书,说文庙不处置负碑剑仙,他们就集体退出浩然天下。文庙没办法,只能把他逐出浩然天下。”
“不公平。”
“这世上没有公平。只有强弱。”
宁姚走到他身边,也把手按在墙上。
“我爷爷说,负碑剑仙走的那天,剑气长城的城墙裂了一道缝。不是墙坏了,是杀意散了。他的杀意支撑了这道墙三百年,他走了,墙就撑不住了。”
“后来呢?”
“后来文庙派了十二个圣人轮流值守,才把墙稳住。但那十二个圣人的杀意加起来,还不如负碑剑仙一个人的十分之一。”
陈平安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手背上的因果碑纹路变了——不是多了笔画,是纹路变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得更深了。
“你的因果碑在吸收墙上的杀意。”宁姚皱眉,“这不是好事。杀意太多,你会失控。”
“失控会怎样?”
“你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不分好坏,不分敌我,看到活物就杀。”
陈平安看着手背上的碑纹。
“那我就不让它失控。”
“你说不让就不让?”
“我说不让就不让。”
宁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和你曾曾祖父一样倔。”
“他也是这样?”
“我爷爷说,陈铁衣第一次上城墙的时候,也是练气期。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把手按在墙上,因果碑的纹路也在吸收杀意。我爷爷劝他松手,他说——”
“说什么?”
“‘陈家的人,不怕杀意。杀意是我们的粮食。’”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
“他后来怎么死的?”
“被柳天雄杀的。柳天雄带人围攻负碑剑派的时候,陈铁衣已经字满了。他的因果碑快要碎了,实力不到巅峰的一成。但他还是杀了柳家三十七个金丹期,才倒下。”
宁姚转过身,看着陈平安。
“你知道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陈平安摇头。
“‘告诉陈家后人,不要替我报仇。活着比报仇重要。’”
陈平安的手猛地握紧。
“但他还是报仇了。”
“他没有。他让你活着。”
“那我不听他的。”
宁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不听劝。”
“该听的就听,不该听的就不听。”
“那什么是该听的?”
“能让我变强的,就听。不能让我变强的,就不听。”
宁姚摇了摇头,转身往城墙下走。
“明天开始,我教你剑法。不是杀道,是宁氏的剑法。”
“为什么教我这个?”
“因为杀道只能杀人,剑法可以护人。你既要杀人,也要护人。只杀人,你会变成厉天刑。只护人,你会变成齐静春。两个都学,你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陈平安站在城墙上,看着宁姚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他把无名剑拔出来,对着城墙的方向,负碑剑仙。鞠了一躬。
是对三百年的坚守,是对几百万只虚空生物的血,是对那道裂开的缝。
“我会走出来的。”他说。
风从城墙的另一边吹来,带着虚空的寒意。
但陈平安不冷。
他心里的杀意,比任何寒风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