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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北站在江城商业银行的大厅里，手里攥着一沓材料，手心全是汗。
一百万现金躺在账户里，按理说应该让人踏实。可他清楚，这点钱扔进一千三百万的债务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银行、税务、供应商，三座大山压顶，哪一座都得罪不起。
于先生，请跟我来。
前台把他领进会议室。对面坐着信贷部赵经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文件。
赵经理，您好，我是于北。
赵经理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于先生，请坐。我看过你们的资料了，情况……不太乐观啊。
于北心里一紧。这开场白，标准的先抑后扬前奏。
赵经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坦诚地谈谈。于北把材料放在桌上，黄鹤跑了，这是事实。但厂子还在，工人还在，我们愿意承担责任。
承担责任？赵经理挑了挑眉，你知道这笔贷款有多少吗？八百万本金，加上利息和违约金，已经九百多万了。你们账上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我知道。于北苦笑，所以我不是来还钱的，我是来谈条件的。
赵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谈条件？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欠了九百万还敢来谈条件的人。
那是因为我有底气。于北掏出文件，这是我们改组为集体经济的决议，这是全体工人的入股协议，这是近三个月的营收报表。我们有八十多个工人，有稳定的直播带货渠道，有还款能力。只是……需要时间。
赵经理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有意思。赵经理终于开口，集体经济？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高中辍学，搞直播带货，现在跟我说要搞集体经济？赵经理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没人搞集体经济了吗？效率低，决策慢，容易扯皮。
于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赵经理，我不懂什么高深理论。于北豁出去了，我就知道一件事：那些工人跟了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黄鹤跑了，银行可以去找黄鹤，但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赵经理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怕死吗？
于北懵了：啊？
一千三百万的债务，压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身上，你不怕把自己压死？
于北想了想：怕。但我更怕那些信任我的人失望。
赵经理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
我干了十五年银行信贷，见过太多老板。有人哭着求我宽限，有人威胁我要跳楼，有人直接跑路。你是第一个，欠了这么多钱，还跟我谈工人、谈信任的。赵经理站起身，走到窗边，欣赏归欣赏，银行不是慈善机构，我也有我的KPI。
于北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你说得对，逼得太紧，这笔贷款可能彻底变成坏账。与其两败俱伤，不如给你们一个机会。
于北眼睛一亮。
我可以向上面申请，减免部分利息和违约金，大概能减掉一百多万。赵经理走回桌前，但有个条件：还款期限延长到三年，你们必须按月还款，哪怕一个月逾期，所有优惠取消，我们立刻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三年……于北在心里盘算。三年还八百万，平均每月二十多万，紧巴紧巴应该能凑出来。
赵经理，前六个月能不能再宽限一点？我们刚起步，资金确实紧张。
赵经理瞪了他一眼：你别得寸进尺。
前六个月按最低额度还，后面三十个月补齐，总还款额不变。这样您也好跟上面交代。
赵经理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尽量帮你争取。但这是最后一次让步。
谢谢赵经理！
对了，你们那个直播带货，真的那么赚钱？
于北一愣：赵经理，您也看直播？
我老婆天天看，还买了你们家一个包。赵经理露出一丝尴尬，她说质量还行，就是发货太慢。
于北差点笑出声。这严肃的银行经理，原来也是个怕老婆的。
下次让嫂子直接找我，我给她走VIP通道！
得了吧，你别把我老婆发展成下线就行。回去等通知吧，最快下周能批下来。
于北出了银行，阳光照在脸上，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座大山，算是翻过去一半了。
回到厂里，刘姐正对着电脑敲键盘。看见于北进来，她摘下老花镜：银行那边怎么样？
搞定了！减免一百多万利息，三年宽限期！
刘姐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这边……税务局也跑下来了。
于北注意到刘姐鞋上沾着泥，头发有些凌乱：您这是去哪儿了？
小微企业税收优惠政策，申请下来了。原本一百五十万的税款，减免后只要交八十万，省了七十万。
七十万？刘姐，您真是我的财神爷！
少拍马屁。刘姐白了他一眼，那个王科长，先是说材料不全，我补了三回；又说格式不对，让我重新打印；最后还要什么补充说明，我写了整整八页。最绝的是，昨天他说领导不在，让我下周再来。我直接在门口坐了四个小时，等到他们下班，才把材料塞到领导手里。
于北心里一阵酸楚。刘姐都四十五了，为了这七十万，在税务局门口干等四个小时。
不过王科长说，想跟你见个面。说是对你这个集体经济的模式很感兴趣。刘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北，你这是要出名了。
于北挠挠头。他只想安安静静还债，不想当什么典型。
对了，供应商那边，您把欠款名单给我，我一家一家去谈。
刘姐递过来一张单子：总共十二家，欠款两百万。
于北看着名单，头又大了。
刘姐，您说我要是带上两瓶好酒，会不会好谈一点？
你这是去还债，不是去走亲戚。真诚点，比什么酒都管用。刘姐顿了顿，我跟你一起去。周老板那边最难缠，我陪你去会会他。
于北心里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