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是城东的皮料供应商马老板。于北和刘姐到的时候,马老板正坐在店里喝茶,看见于北进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哟,这不是江北皮革厂的于大厂长吗?稀客啊。黄鹤跑了,你接班了?
于北陪着笑脸:马老板,我今天来,是想谈谈欠款的事。
谈?有什么好谈的?马老板把茶杯重重一放,欠我三十万,都半年了。
黄鹤跑了,但厂子还在,工人还在,我也还在。这钱我认,一定还。只是需要点时间。
只是没钱?
厂子改组成集体经济了,八十多个工人都是股东。直播带货生意不错,每个月都有稳定现金流。但一下子拿出三十万,确实困难。您看这样行不行:分期付款,每月还五万,六个月还清。
马老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于北会这么坦诚。
句句属实。于北掏出文件,这是近三个月的营收报表,您随时可以去厂里查账。
马老板接过报表,仔细看了起来。
马老板,我知道您也不容易。但您想想,要是逼得太紧,厂子垮了,您这三十万可能就真打水漂了。分期虽然慢点,但稳妥。
马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给人当学徒。行,冲你这份坦诚,我同意了。前三个月每月还三万,后三个月每月还七万,利息就算了。
于北大喜:马老板,您真是大好人!
少来这套。我也是看在老于的面子上。你爸当年帮过我,这份人情,我还给他儿子。
于北愣了一下。原来父亲当年的人脉,还在暗中帮衬着他。
出了马老板的店,刘姐点点头:第一家,开门红。
接下来的几家,有顺的,也有不顺的。有的供应商听说要分期,当场就翻了脸。于北也不恼,陪着笑脸一遍遍解释。有的倒是通情达理,不仅同意了分期,还表示愿意继续合作。
最棘手的是鑫源皮业的周老板。于北和刘姐刚进门,周老板就阴沉着脸,连茶都没给倒。
于北?没听说过。黄鹤呢?让他来见我。
黄鹤……跑了。现在厂子由我负责。
跑了?周老板冷笑,跑了就让你来收拾烂摊子?你们当我这是慈善机构?
周老板,我们不是来赖账的。刘姐开口了,语气平和但有力,我们是来谈怎么还钱的。
谈?有什么好谈的?周老板一拍桌子,欠我二十万,一分钱不能少!今天不给钱,明天我就起诉!
于北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刘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先别说话。
周老板,您先消消气。黄鹤坑了您,这是事实。但您想想,起诉了,厂子被封,您这二十万找谁要去?
我们小北既然敢来接这个烂摊子,就没打算跑。您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看得出来,这孩子跟黄鹤不一样。
周老板冷哼一声: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于北掏出一张纸,周老板,这是我手写的还款计划书。
周老板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纸上是于北用工整的字迹写的还款计划:分六期还清,每期金额、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下面还有签名和手印。
周老板,我以个人名义担保。如果厂子还不上,我个人砸锅卖铁也把这二十万还给您。
周老板盯着计划书,又抬头看看于北。这个年轻人眼神坚定得不像话。
你……你图什么?这厂子又不是你的,犯得着这么拼命?
图个心安。于北说,那些工人看着我长大,我不能让他们没饭吃。周老板,您也是被黄鹤坑过的人,应该明白,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周老板沉默了。他想起当年黄鹤是怎么拍着胸脯跟他保证,结果一转眼就跑了。
你小子……比黄鹤有种。周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行,我同意了。分期就分期,但利息按年息8%算。
没问题!
你要是敢跑,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出来。
您放心,我于北说到做到。
从鑫源皮业出来,天已经黑了。于北站在街边,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十二家供应商,十家同意了分期,两家还在犹豫,最紧迫的债务压力已经缓解了大半。
刘姐,今天多亏您了。
你小子表现也不错,那手写的还款计划书,连我都没想到。
临时想的。真诚比什么花招都管用。
回到厂里,工人们还没下班,看见于北和刘姐回来,纷纷围上来。
北哥,怎么样?
银行谈成了吗?
于北看着一张张期待的脸:都搞定了!银行减免一百多万利息,三年宽限期!税务减免七十万!供应商大部分都同意分期!咱们有救了!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
李婶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你个臭小子,吓死我了……
张叔拍着大腿:我就说这小子行!
王振跳了起来:北哥牛逼!
陈师傅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北被工人们围在中间,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父亲的话:选择承担责任,也是一种机会。
刘姐站在人群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年黄鹤在的时候,工人们脸上只有麻木和疲惫,哪像现在这般充满希望。
小北,刘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接下来怎么办?
于北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还债,干活,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