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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把账本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小北,你自己看。
于北放下手机,探头瞅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刘姐的账本向来工整,但今天这几页明显写得用力过猛,有几处甚至划破了纸。
刘姐,您这是
这是这个月的还款计划。刘姐指着其中一行,银行贷款十五万,供应商分期八万,税款五万。加起来二十八万。
于北摸了摸下巴:账上还有多少?
十二万。刘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差十六万的缺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于北刚要开口,手机突然嗡嗡震了两下。他低头一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供应商群的聊天记录。老周在群里放话:今晚十二点之前见不到钱,明天一早就断供,谁来说情都没用。
于北盯着那条消息,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老周是卖五金配件的,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说话慢条斯理的。上次去他店里拿货,还硬塞给于北一包自己晒的干辣椒。
现在这包干辣椒还躺在他抽屉里,没舍得吃。
小北?刘姐察觉到他的异样。
于北把手机递过去:老周在群里发话了,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给钱,不然明天断供。
刘姐看完,脸色也变了:这...这还有不到五个小时了。
是啊。于北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王二狗正指挥几个工人往面包车上装货,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张叔扛着两箱皮革从车间出来,腰板挺得笔直,完全看不出是个快六十的人。
刘姐,于北转过身,今晚我打算做场直播。
直播?刘姐皱眉,卖什么?库存都清得差不多了,新货还没做出来。
不卖货。于北笑了笑,卖故事。
刘姐一脸茫然,但也没再追问。跟于北这么久,她早就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冒出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晚上七点,直播间里灯火通明。
李小花正在调试设备,张胖子蹲在三脚架旁边,盯着监视器看画面。几个工人代表被安排坐在后排,张叔紧张得直搓手,李婶不停地整理自己的衣领。
北哥,真要让张叔他们出镜?李小花有些担心,他们没经验,万一说错话...
就是要没经验。于北整理着衣领,咱们今晚卖的就是真实。
卖真实?
对。于北转过头,看着李小花,小花,你说咱们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李小花一愣:就...就这么过来的啊。
从黄鹤跑路,到工人们讨薪,到改组集体企业,到现在每个月为还债发愁。于北的声音很平静,这些故事,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李小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说了,于北咧嘴一笑,咱们现在这情况,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摊开来说。粉丝们又不是傻子,咱们真诚点,他们反而更买账。
你这是...卖惨?
不。于北摇头,是求一个机会。
张叔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偷偷凑到李婶耳边:他婶,这直播...能来钱不?
能吧,李婶压低声音,听说有人一晚上能挣好几万呢。
好几万?张叔眼睛瞪得溜圆,那比咱们干一个月都多!
你小点声!
晚上八点,直播正式开始。
直播间标题很直接:江北皮革厂直播救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开播前五分钟,在线人数只有几百人。于北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各位老铁,各位家人,晚上好。
弹幕开始滚动。
北哥今天怎么这个标题?
直播救急?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又要清仓?上次买的包质量真不错!
于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弹幕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今天这场直播,不卖货。我想给大家讲个故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半年前,我还是个几千粉的小主播,连房租都交不起。那天晚上,我爸回家,说厂子老板黄鹤跑了,带着小姨子跑了,欠了工人们两百多万工资。
弹幕瞬间炸了。
黄鹤?江南皮革厂那个?
我靠,这事我听说过!
后来呢后来呢?
于北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这些工人太惨了,干了半辈子,血汗钱说没就没。我正好有直播账号,就想着帮他们把库存卖了,换点钱发工资。
他站起身,走到张叔身边,把手搭在张叔肩上。
这位是张叔,原厂的老员工,干了三十七年。张叔,您跟大伙儿说两句?
张叔明显紧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个干活的...小北帮我们讨工资,我们...我们感激他...
弹幕里飘过一片张叔好可爱老实人支持张叔。
于北又走到李婶身边:李婶,您呢?
李婶比张叔放得开,嗓门也亮:我就一句话,小北是咱们工人的恩人!没有他,我们那三个月工资就打水漂了!
对对对!后排几个工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弹幕里突然冒出几条不太和谐的内容。
又在卖惨?
之前不是还清了吗怎么又缺钱?
不会是剧本吧?
博同情骗钱?
李小花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刚想说话,于北却摆摆手,示意她别动。
他回到镜头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静。
我看到弹幕里有朋友质疑,说是不是剧本,是不是在卖惨。于北直视镜头,我理解这种怀疑,网上确实有不少卖惨骗钱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镜头看。
这是咱们厂的负债清单,银行八百万,税款一百多万,供应商货款三百多万,总共一千三百多万。这些数字,每一笔都能在公开渠道查到。
弹幕里安静了一瞬。
半年前我们确实还清了一部分,但那是靠卖库存、卖设备、借钱,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于北的声音很坦诚,现在每个月还要还二十多万,这个月...还差十六万。
他苦笑了一下:要是剧本,我至于把自己逼这么紧吗?
弹幕里有人开始帮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