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把裁皮刀往桌上一摔,金属撞击台面的脆响在嘈杂车间里格外刺耳。
这铬鞣剂味道不对。他指着眼前那桶乳白色液体,眉头拧成疙瘩,六价铬含量肯定超标,用这种化料做出来的包,重金属能毒死人!
车间主任老周斜眼瞅他,嘴角挂着讥诮:金老板说了,能过质检就行,谁管什么六价铬?
可这皮料重金属超标,长期接触会致癌——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老周不耐烦地挥手,爱干干,不干滚。
赵强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一旁干活的孙磊赶紧过来拉他,压低声音:强哥,算了,忍忍吧。
忍?赵强苦笑。来金辉皮业快两个月了,他算是明白什么叫高薪的代价。第一个月确实风光,工资比江北多一倍,金辉还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股份少不了你的。可第二个月开始,一切都变了。车间主任老周处处刁难,原材料质量直线下降,昨天那批皮料连厚度都不达标,油脂分布跟狗啃似的。
最让赵强心寒的是那份股份协议。他找金辉要书面合同,金辉打着哈哈:都是兄弟,口头承诺不比纸管用?赵强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自己被当枪使了。
你们俩磨叽什么呢?老周又吼起来,这批包今天必须出货,干不完别想下班!
赵强没动。他盯着那桶铬鞣剂,脑子里嗡嗡作响。六价铬超标,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长期接触会致癌,做出来的皮包更是毒包。在江北,这种化料陈师傅连碰都不会让人碰。
强哥,孙磊拽了拽他的袖子,老周看着呢。
赵强咬咬牙,拿起裁皮刀。刀锋划过皮料,手感生涩,这皮鞣制时碱度肯定没控制好。在江北,这种货色陈师傅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打回供应商。
下午,老周把赵强叫到办公室,扔过来一份出货单:签字。
赵强扫了一眼,是上午那批用劣质铬鞣剂做的包。这批货……
让你签你就签,废话那么多?老周不耐烦地敲桌子,出了事金老板顶着,你怕什么?
赵强盯着那份出货单,手心里全是汗。签了字,这批毒包就跟他绑在一起了。万一出事,金辉肯定把锅甩给他。
我不签。他把出货单推回去。
老周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这批包重金属超标,我不能签。赵强硬着头皮说。
老周冷笑一声:行啊,翅膀硬了是吧?不签可以,这个月的工资别想要了。还有,你那份股份,也泡汤了。
赵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明白了,金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股份,只是想利用他背锅。现在他不听话,就连工资都要扣。
走出办公室,孙磊迎上来:强哥,怎么了?
赵强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这一刻,他终于死心了。
想起江北,赵强心里一阵抽痛。
磊子,他趁着老周走开的空档,小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
孙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半晌才回:我昨晚梦见陈师傅了。
他说什么?
没说话,就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我。孙磊低下头,我醒了以后,枕头是湿的。
赵强没吭声。他何尝不想回去?可当初走的时候那么决绝,现在哪有脸回去?
中午吃饭,两人蹲在车间外的台阶上,捧着盒饭味同嚼蜡。
强哥,孙磊扒拉着米饭,小周昨天来了,你看见没?
赵强一愣:陈师傅那个徒弟小周?
嗯,他说来探亲,其实是陈师傅派来的。孙磊压低声音,小周回去汇报了,说咱们在这儿过得不好。
赵强心里一颤。师父还惦记着他们。
我听说江北最近又扩招了,孙磊继续说,陈师傅带的那批新学徒,手艺都快赶上咱们了。
赵强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们在江北的时候,陈师傅手把手教他们选皮、鞣制、裁切、缝制,从植鞣革的纹理识别到铬鞣剂的配比控制,毫无保留。
要不……孙磊欲言又止。
别说了。赵强把饭盒一推,没脸。
可金辉这地方——
我知道!赵强突然暴躁起来,我知道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可咱们当初怎么说的?说江北给不了咱们想要的,说跟着金辉能发大财!现在混不下去就回去,你让兄弟们怎么看咱们?
孙磊沉默良久,轻声说:可我想陈师傅了。
赵强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江北皮具厂,于北正蹲在鞣制车间,看陈师傅指导新学徒。
植鞣革的纹理要看这里,陈师傅指着皮料边缘,天然的纹理走向决定了裁切方向,逆着纹理裁,做出来的包容易变形。
新学徒认真点头,手里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于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周昨天回来汇报,把赵强和孙磊在金辉的处境一五一十说了:工资拖欠、原材料劣质、股份只是空头支票。于北听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陈师傅,歇会儿吧。于北递过去一瓶水。
陈师傅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却飘向车间门口。
小北,陈师傅突然开口,那俩小子……最近怎么样?
小周说不太顺。于北轻描淡写地说,金辉那地方,您也知道,管理混乱,皮料质量参差不齐。
陈师傅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于北观察着陈师傅的表情,继续说道:陈师傅,要是他们俩想回来,您怎么看?
陈师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想回来?那俩小子自尊心强,就算在金辉待不下去,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们不好意思开口,咱们可以主动开口啊。
主动?陈师傅皱眉,他们可是背叛过咱们的人。
背叛?于北笑了,陈师傅,他们是为了钱走的,不是故意害咱们。再说了,他们在江北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师傅沉默不语。
于北继续说道: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熟练工不好招。他们俩手艺您最清楚,回来就能上手。
陈师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于北趁热打铁:我去请他们回来。不仅请回来,还要涨工资,给股份。
股份?陈师傅惊讶道。
对,真正的股份,白纸黑字写进合同。于北拍了拍陈师傅的肩膀,让他们知道,江北不是金辉那种过河拆桥的地方。
当天下午,于北把刘会计叫到了办公室。
刘姐,有个事跟您商量。于北把情况说了一遍,我想给赵强和孙磊三倍工资,再加每人零点五的股份,您看怎么样?
刘会计听完,眉头皱成了川字:小北,这事我不同意。
为什么?
第一,刘会计掰着手指头,三倍工资,两个人就是六倍成本,咱们账上资金本来就紧张。第二,给叛徒这么好的待遇,其他老员工怎么想?第三,股份不能随便给,这涉及股权结构,以后融资上市都是麻烦。
于北点点头:刘姐,您说的我都考虑过。
那你还——
但有些事,不能只看账。于北打断她,赵强和孙磊是陈师傅最得意的徒弟,手艺没得说。他们回来,能带出一批新学徒。更重要的是,这事要是办好了,全厂的兄弟们都会看在眼里。江北讲义气,不计较过去,只要真心想干,咱们就欢迎。
刘会计还想说什么,于北摆摆手:刘姐,我知道这决定有风险。但咱们现在需要人才,也需要立个榜样。咬牙割肉,是为了以后能吃得更饱。
刘会计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