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铺里只有滴答声。
陆小雨攥着陆沉的衣角睡着了。红头绳和吸管攥在另一只手里。江小鱼靠着墙，咬着一根新的吸管。
陆沉在数瞳孔里的裂纹。十六条。
“你在数什么。”零零四问。
“裂纹。”
“陈伯也数。数到八十七条的时候不数了。因为他忘记为什么要数了。但他还是在数，像肌肉记忆。”
陆沉摸了摸眼角。他记得为什么要数。父亲说三天后回来，没回来。妹妹说三点回来，没回来。陈伯的钟停在三点。现在他的眼睛里也有刻痕。
“为什么同化进度会让人失忆。”陆沉问。
“因为规则不需要记忆。规则只需要执行。篡改者越接近规则就越像规则。零零零成为规则之后还记得他的小雨，那是用最后百分之一人性保留的。和你母亲一样。”
“每一个篡改者都会保留一件事。零零零保留了他小雨的名字。零零一保留了三点整。零零二保留了答应小雨三点回来。你保留了什么。”
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她睡着了。
“我保留了三点回来。”
“那就够了。只要你还记得这件事，你就还是人。”
江小鱼吐出吸管。“零零四，你是怎么成为篡改者的。”
零零四的手停了一下。“三年前规则怪谈降临在我家。我女儿被选中，变成了容器。我强行触碰规则文字，没有篡改者血脉，触碰会死。陈伯路过，改了一条规则救了我。代价是他同化进度增加了百分之十。从那以后我能看见文字了。是陈伯的裂纹分给了我。”
他挽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陈伯说我是他的继承人。但我只是修钟的。”
“你女儿呢。”
零零四看向墙上一只钟。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不走。
“她同化进度百分之百，选择变成怪谈。变成了一只钟。停在四点二十三分。那是她每天放学回家的时间。她回来了。变成钟回来了。”
陆沉看着那只钟。永远停在那个时间。零零四每天看着它，等一个永远不会开门进来的女儿。
陈伯的钟停在三点整，在等他的小雨。零零零等了三百年，等他的小雨从规则世界里出来。零零二在等复活丈夫，然后带小雨去补牙。
每一个篡改者都在等。
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她攥着他的衣角睡着了。他不用等。她还在这里。
“零零四。如果我选了规则，成为下一个零零零，我还能见到她吗。”
零零四沉默了很久。
“零零零成为规则之后，还能和他的小雨说话。隔着规则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界。只能说话，不能触碰。他在边界上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能修改第零条的人出现。”
“三百年只筛出三个。前两个都失败了。你是最后一个。”
“如果我也失败了呢。”
“零零零会继续等。等到下一个零零四，零零五，零零六。等到有人成功为止。他答应他的小雨，会把她放出来。”
陆沉摸了摸眼角。十六条裂纹。
“第零条是什么。”江小鱼问。
“死者不可复生。”零零四说。“修改第零条需要权限五。你继承零零二之后进度达到百分之百，权限全部解锁。但在选择规则和成为规则之间有一个间隙。那个间隙里你还是人，但拥有全部权限。间隙有多长没人知道。可能是一秒，可能根本不存在。”
“如果不存在呢。”
“那就失败了。零零零等到的继承人还是救不了他的小雨。”
陆小雨在睡梦中攥紧了陆沉的衣角。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哥，三点回来。
陆沉握住她的手。
“我会在那个间隙里修改第零条。”
零零四看着他。“零零一进入了那个间隙，看到了第零条，也看到了代价。修改第零条意味着改写生死规则。代价是修改者必须用自己的一部分存在去填补规则的缺口。零零一看到了，他不敢付。他松开手，变成了怪谈。”
“代价是什么。”
“只有进入间隙的人能看到。你看到了之后，敢付吗。”
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缺了门牙。红头绳和吸管攥在一起。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她一件事。
“我敢。”
江小鱼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上面满是牙印。
“这是我妹妹送我的。她叫江小舟。三年前变成了容器。吸管是她送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我一直在咬，咬穿了就换一根。但送吸管的人回不来了。”
“如果你能修改第零条，能把江小舟也放出来吗。”
“能。”
“那你一定要成功。不是为了小雨一个人。是为了所有等在家里，但门永远不会被推开的人。”
陆沉握紧吸管。“我会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很轻。
“谁。”
“零零零。”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身体由金色文字构成，眼睛纯金，没有瞳孔。
“三天到了。”
“才过了半天。”
“规则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零零二回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陆沉站起来。陆小雨醒了，攥着他的衣角。
“哥，是妈回来了吗。”
“是。”
她松开衣角走向门口。零零零让开。陆小雨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身体半透明，体内流淌着金色文字。蓝衣服，袖口磨破。她看着陆小雨，嘴里说出的不是话，是文字。
“小雨，妈三点回来了。”
陆小雨扑进她怀里。半透明的手臂合拢，穿过她的身体，没有触感。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零零二看着陆沉。瞳孔里九十九条裂纹，最后一条正在形成。
“零零三，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零零二伸出手指点在陆沉胸口。冰凉。
“继承开始后，你的同化进度会直接跳到百分之百。你会进入间隙。你会看到第零条的代价。零零一看到了，不敢付。你呢。”
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她抱着零零二，眼泪穿过零零二的身体滴在地上。
“我敢。”
零零二点头。手指变成金色。金色文字涌入陆沉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