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花苞开放的那天,赵北的信到了。
信是江小鱼拿来的。她从邮局回来,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北城寄来的。赵北的字。”
陆沉拆开信。信纸是北城超市的记账本撕下来的,背面印着商品价目表。赵北的字很大,一笔一划。
“陆沉:北城的花开了。满城。你们走的时候小雨摸过的行道树全开了,白色的。零幺二的灰色花也开了,开在规则树最高那根树枝上。银色花旁边。我去看了,两朵花挨在一起。风来的时候银色花瓣落在灰色花瓣上,灰色花瓣落在银色花瓣上。分不清哪片是哪朵的。我哥和我女儿在一起了。”
“零幺五碎掉之后,北城再没有新规则降临。树上的果实全部掉光,树洞里的闹钟每天三点响。零零二的影子每天三点动一下。有人在树洞旁边放了一瓶矿泉水,第二天水没了。不知道谁喝的。”
“我姐超市生意变好了。买水的人多,买糖葫芦的人也多。草莓的卖得最好。我每天扎糖葫芦的时候想起小雨。她缺了门牙咬糖葫芦的样子我记得。等她再来北城,我给她扎一串最大的。”
“随信寄了一片灰色花瓣。零幺二的花落了,花瓣铺了一地。我捡了一片。小雨说过想让南城的灰色花也看到北城的花瓣。寄给她。”
信到这里结束。落款是赵北,日期是三天前。
陆小雨从信封里倒出那片花瓣。灰色的,很薄,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有一点卷。她把花瓣放在南城灰色花苞旁边。花苞正在绽开,一瓣一瓣,很慢。
“零幺二,你爸寄来的。北城的花瓣。你看到了吗。”
花苞完全绽开。灰色的花,五片花瓣,花心是淡银色的。它把北城寄来的花瓣和自己的花瓣挨在一起。两片灰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北城的哪片是南城的。
“她收到了。”陆小雨说。
她把赵北的信折好放进蓝衣服口袋,和金叶子挨着。
“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北城。”
“你想什么时候。”
“春天。北城花开的时候。我答应赵叔叔去看他。还答应妈每年去看她。”
“好。春天去。”
陆小雨坐在门槛上,灰色花开在她脚边。她拿出北城带回来的灰色球体。球体上零零二的编号已经完全淡了,但球体里透出的光还在。光落在灰色花瓣上,花瓣变成淡金色。不是规则核心那种金,是零零二蓝衣服袖口磨破处露出的线头的颜色。
“妈在跟零幺二说话。”她说。
灰色花轻轻摇动。
那天下午南城又下了一场雨。灰色花在雨里没有谢,花瓣反而更亮了。零零四说那是因为两朵花连在一起,北城那朵在淋雨,南城这朵也在淋雨。同一朵花淋两场雨,养分加倍。
傍晚雨停。陆小雨把灰色花移到了南城规则树下,挨着树洞。树洞里白色闹钟走到三点整,叮铃铃响起来。闹钟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蓝布条。是从蓝衣服上撕下来的。
“妈放的。”陆小雨说。
她没把蓝布条拿出来。让它在树洞里陪着闹钟。
父亲来接他们回家。陆小雨把灰色花连土带盆端起来。“爸,零幺二跟我们回家。她在南城没有家,住钟表铺太吵了,零零四整天修钟叮叮当当的。”
父亲接过花盆。“好。”
一家人走出钟表铺。陆小雨抱着熊,熊耳朵上别着灰色小花,手里端着灰色花盆。陆沉拎着包,包里装着蓝衣服和金叶子和赵北的信。父亲走在最前面,灰色外套袖口磨破了。
路过巷子口那棵槐树时,满树米白芽苞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有一根矮枝垂下来,碰了碰陆小雨的头顶。
“它记得我。”她说。
槐树摇了一下。一片还没到季节的叶子飘下来,和银杏树那天一样。叶子是米白色的,不是金色。槐树把零零二喜欢的颜色吐出来送给她。
她把米白叶子别在熊的另一只耳朵上。“谢谢。”
回到家。墙上的钟停在两点五十九分,不走。父亲上过发条,拧了几圈还是不走。零零二走的那天它停的,零零二回来过一瞬它走过几天,零零二封印第十三条那天它又停了。
“妈又把钟弄停了。”陆小雨说。她把灰色花盆放在钟下面。“零幺二,这是我家。钟下面光线好,你在这里开花。”
灰色花摇了一下花瓣。
那天晚上陆沉又做梦了。梦见北城规则树,满树白花,树洞里零零二的影子在缝衣服。蓝衣服,袖口磨破了,她一针一线地缝。缝好把衣服叠起来放在树洞口。然后影子淡了。闹钟响了。三点整。
他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陆小雨睡在旁边,熊放在枕头边,两只耳朵上别着两片叶子,一片金色一片米白。灰色花盆放在床头柜上,花在夜里合拢了,像在睡觉。蓝衣服盖在她身上,袖口搭在她肩膀上。
金叶子从口袋里露出一点尖。
他拿起手机。赵北又发来一条消息:北城今天出太阳了。树洞里的闹钟晒着太阳响得特别脆。零零二的影子伸手摸了一下阳光。就一下。
陆沉回复:南城也出太阳了。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南城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来。阳光照在满城米白芽苞上,像点了一城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