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市区。北城的街道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行道树全开了花,白色的,陆小雨上次来一路摸过去的树全在开花。不是三月正常的开花季节,但它们开着。满街白花在车窗外连成一条线。
“这些树开了快一个月了。”赵北说。“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别的树一年开一次,它们一个月开了三次。周围城市的人专门坐车来看。有人给北城起了个名字,叫花城。”
陆小雨看着窗外的白花。“它们开花累不累。”
“树不会累。”
“会。妈在北城树洞里每天三点动一下,动了一个月,累了。照片上她的影子比上次淡了。”
赵北没说话。
车停在中心广场。北城的规则树满树绿叶,白花谢了,新叶长出来。树洞还在,树洞里的白色闹钟走着,差一分钟三点。树洞深处零零二的影子坐在那里,蓝衣服。不是原来那件,原来那件陆小雨带回南城了。树洞里的影子穿着树开出的花织成的蓝衣服,颜色比原来那件浅,袖口没有磨破。是新衣服。
陆小雨蹲在树洞口。“妈,我来了。”
影子动了一下。伸出手,很小很小的手,从树洞深处伸出来。陆小雨低下头,让那只很小很小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触感是温的。
“妈,你的新衣服好看。北城的花织的吧。我给你带了旧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件补好的蓝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领口下摆全是粗针脚。她把衣服放进树洞,放在影子旁边。
影子低头看着旧衣服,看了很久。手摸过那些粗针脚,一针一针摸过去。然后她拿起旧衣服,把新衣服脱下来叠好推出树洞。她穿上了旧衣服。补丁摞补丁的那件。袖口磨破的位置缝着蓝色线头,领口磨破的位置缝着蓝色线头,下摆磨破的位置缝着蓝色线头。她穿上了。
树洞里的闹钟走到三点整。叮铃铃响起来。
影子穿着补丁衣服坐在树洞里,闹钟在旁边响着。她伸出手,指了指陆小雨手里的新衣服,又指了指树洞外满城的白花。
“妈说新衣服还给花。她穿旧的。”
陆小雨把新衣服抱在怀里。北城的花织成的蓝衣服,颜色浅,袖口没有磨破。她把衣服贴在脸上。有花香。
“谢谢妈。新衣服我收着。”
影子点了一下头。然后缩回树洞深处。闹钟还在响。她穿着补丁衣服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袖口的蓝色线头在树洞微弱的光里微微发光。
赵北站在树洞外看着。“她选了旧衣服。”
“妈念旧。”陆小雨说。“新衣服是北城的花织的,好看。但旧衣服是我缝的,针脚粗,像她缝的熊耳朵。她选我缝的。”
她把新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和熊放在一起。
零零四打开工具箱拿出钟油。他把树洞里的闹钟取出来,拆开机芯,齿轮一个一个摆在铺开的绒布上。擦掉旧油,点上新油,齿轮装回去。闹钟重新开始走。秒针走动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像怕吵到树洞里的影子。
“保养好了。可以再走一年。”
他把闹钟放回树洞。影子伸手指尖碰了一下闹钟外壳,像在说谢谢。
那天晚上他们在赵南超市二楼住下。陆小雨睡在靠窗的位置,包放在枕头边,新衣服从包里露出一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衣服上,北城的花织成的蓝衣服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她翻了个身。“妈。新衣服我留着。等你从树洞里出来穿。袖口不会磨破的。不用缝。”
树洞里的影子在南城的方向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