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个清晨,陆沉被闹钟叫醒。不是墙上的钟,墙上的钟还停在两点五十九分。是陆小雨的白色闹钟,她在北城规则树洞里放了一只,回家后又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两只闹钟同时响,北城的那只响给零零二听,南城的这只响给自己听。
“哥,今天去北城。”
她早就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熊放在包里,蓝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蓝衣服上面,灰色球体攥在手里。补好的蓝衣服袖口领口下摆全是补丁,她缝的针脚很粗,和零零二缝熊耳朵的针脚一模一样。
陆沉洗漱完下楼。父亲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放在陆小雨面前,一碗放在陆沉面前。自己没吃。
“爸,你不吃?”
“不饿。”他把蓝衣服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补丁。“你缝的?”
“嗯。妈以前缝熊耳朵的针脚我学的。”
父亲拇指摸过那些粗针脚,没说话。他把蓝衣服叠好放回包里,拉链拉上。
吃完面天还没全亮。父亲送他们到火车站。南城火车站人不多,候车室椅子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江小鱼,嘴里咬着吸管,旁边坐着江小舟,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我也去。”江小鱼说。“北城的花谢了,但树还在。我想看看零零二待过的树洞。”
小满从候车室另一头跑过来,背着书包,校服袖子上颜料又多了一块。零零四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箱。
“工具箱里装的什么。”陆沉问。
“修钟的家伙。北城树洞里那只闹钟走了快一个月了,该保养了。”零零四打开工具箱,里面齿轮发条镊子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搁着一小瓶钟油。
检票了。一行人上车。陆小雨靠窗坐,抱着包,看着窗外南城往后退。满城米白色花已经谢了,树枝上长出嫩绿的叶子。花瓣变成的蓝色线头被全城人收走了,缝在衣角上,夹进书里,穿成手链戴在手腕上。零零二的蓝衣服分给了全城的人,她自己在北城树洞里,每天三点闹钟响。
“哥,妈看到我补的衣服会说什么。”
“会说针脚太粗了。”
陆小雨笑了一下。“她缝熊耳朵的时候针脚也粗。我学的就是她的。”
火车穿过田野。三月末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色一片一片铺到天边。陆小雨趴在窗上往外看,过隧道时车窗变成镜子,映出她的脸。缺了门牙,红头绳,熊耳朵上别着两片叶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妈说缺牙的小孩有福。”
“谁说的。”
“她说的。我摔掉门牙那天她抱着我去医院,路上一直说小雨有福小雨有福。后来她不在了,没人说了。我就自己跟自己说。”
火车钻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陆小雨把脸从车窗上移开,镜子里的脸消失了,窗外又是金黄色的油菜花。
五个小时后,北城到了。
火车站出口赵北站在那里。脸上那道疤在春天的阳光里很淡,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草莓的,扎得比上次大。
“小雨。”他把糖葫芦递过来。
陆小雨接过去咬一口,糖壳碎在缺了门牙的位置。“甜。赵叔叔你扎的?”
“我姐扎的。我手艺不行。”赵北笑了一下。
赵南的车停在路边。灰色面包车,后座堆着矿泉水箱子和几箱方便面。她摇下车窗。“上车。树洞里的闹钟今天响得特别早,两点五十九就响了。零零二的影子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