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北城下了一场小雨。陆沉站在赵南超市二楼窗前往外看。雨里东郊方向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光。陈伯修钟的灯。
“陈伯修钟需要光吗。”陆小雨趴在窗台上问。
“他不是用眼睛修。他用手指修。光不要紧。但那盏灯他点了二十年,习惯了。”
雨停了。东郊那点金色光还亮着。陈伯的灯。
第二天他们离开北城。陆小雨去树洞告别。影子比春天又淡了一点点,但还能摇扇子。她蹲在树洞口把新买的扇子放进去。扇柄还没磨细,明年这时候又会磨细了。
“妈,夏天我还来。带扇子。带苹果。”
影子伸出手贴在她脸颊上。触感凉凉的,像春天的雨。然后手收回去,拿起扇子摇了一下。树洞里起了一点点风。
陆小雨站起来。围巾绕在脖子上,厚的那条,母亲戴过一整个冬天的。她走出广场时回头看了一眼。树洞里的闹钟滴答滴答走着,影子蜷在围巾里摇着扇子。北城春天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树洞口。影子在光里淡得几乎透明了。但扇子在摇。她还在。
火车离开北城。陆小雨靠窗坐着,手伸到窗外。经过的行道树垂下枝头碰了碰她的手指。米白芽苞在枝头鼓胀,等最暖的时候开。她去年摸过的树,今年自己记得开花。
“哥,陈伯修的那口钟修好了会怎样。”
“会走。”
“走了之后呢。”
“报时。几点几点。像他在南城零零一号钟表铺时那样。”
“报给谁听。”
陆沉看着窗外。北城东郊方向,那盏金色的小灯在白天看不见。但晚上会亮。
“报给愿意听的人听。”
陆小雨把手收回来。火车钻进了隧道。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门牙整整齐齐,红头绳,厚围巾绕在脖子上。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窗玻璃上映出的不止她的脸,还有一团极淡极淡的蓝色影子,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穿着补丁衣服,摇着扇子。
她没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影子就回树洞了。她就看着窗玻璃,看着那团极淡极淡的蓝色坐在自己旁边。扇子一下一下摇着。
火车钻出隧道。蓝色影子消失了。窗玻璃上只剩她自己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座位。凉的。但凉得像春天的雨。母亲刚坐过。她把围巾取下来搭在旁边座位上。围巾下面座位是凉的。母亲戴过的围巾替她占着位置。
“妈,下次还坐我旁边。”
围巾动了一下。像有人往里缩了缩。
火车继续往南开。南城在四个小时后。北城东郊钟表铺里,陈伯的齿轮一下一下拧着。修了二十年的钟,快修好了。等修好的那天,北城会多一口会报时的钟。几点几点。报给愿意听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