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城的第三天，陆小雨听到了齿轮的声音。
不是树洞里闹钟的齿轮。是另一只。从陈伯留在北城那家废弃钟表铺的方向传来的。很轻很轻，像有人用螺丝刀一下一下拧着齿轮。
“陈伯在修钟。”她说。
废弃钟表铺锁了二十多年。零零四来北城保养闹钟时去过一次，把能修的钟修好挂回去。但铺子里还有一口钟他修不好。那口钟是陈伯离开北城前修的最后一个件，零件全拆散了，摊在工作台上，生了绿锈。零零四说锈得太厉害，修不动了。
陆小雨站在铺子门口。门板朽了一半，从缝隙里能看到工作台上那堆生了绿锈的零件。齿轮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滴答滴答，夹杂着螺丝刀拧动的细响。
她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工作台上那堆生了绿锈的零件还在原处，但上面多了一个新齿轮。黄铜的，没生锈。和树洞里陈伯那个齿轮一模一样。
“陈伯。”她对着空铺子说。
齿轮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起来。
她把新齿轮拿起来。齿轮上刻着一行小字：北城分号。陈伯。
是陈伯二十年前落在这里的最后一个齿轮。他自己回来装上了。零零二把树洞里的齿轮分出来一半，让陈伯回来修他修了二十年的钟。
陆小雨把齿轮放回零件堆里。齿轮声音又响起来，滴答滴答。
“陈伯，你慢慢修。修好了钟会走吗。”
齿轮响了两声。会。
她走出铺子把朽了的门板掩上。齿轮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北城分号二十年后重新开工了。
那天下午她跟赵北说，东郊那家废弃钟表铺别拆。
“陈伯在里面修钟。修了二十多年还没修完。”
赵北愣了一下。“那家铺子早该拆了。但每次要拆都有人拦。前年是北城钟表协会，去年是文物局，今年说是城市规划改了。一直没拆成。”
“陈伯不让拆。”
赵北看着东郊的方向。“好。不拆。”
傍晚陆小雨又去了一趟钟表铺。齿轮声音还在响。她从门缝里塞进去一把小扇子，灰色的。北城夏天热，铺子里没窗，闷。陈伯修钟修得热。
扇子被拿走了。齿轮声音里多了一丝风。
她回到中心广场。树洞里闹钟滴答滴答走着，陈伯留在树洞里的齿轮声音完全消失了。他全部带走了。带回北城分号，装进那口修了二十年的钟里。零零二的影子坐在闹钟旁边，穿着补丁衣服，摇着蓝色薄扇子。她少了一个伴，但陈伯回到了他自己的钟表铺。她在树洞里，他在分号里。两个人都还在。
“妈，陈伯回去修钟了。他那口钟修了二十年，快修好了。”
影子摇了一下扇子。像在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