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黄是正常的黄色。蛋清是正常的白色。
我咬了一口。
味道是正常的。
但右眼里的倒影剧烈跳动了一下。
我闭上左眼。
蛋黄上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很长,从蛋黄中心穿出来,盘在蛋白上,末端打了个结。
我从嘴里把那口鸡蛋吐回盘子里。
头发还在上面。
睁开左眼。头发消失了。鸡蛋干干净净。
再闭上左眼。头发不仅还在,而且更多了。十几根黑头发从蛋黄里钻出来,像从一个小孔里往外挤,蠕动,缠绕,把整个鸡蛋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那个茧在动。
里面有东西在咬壳。
我把鸡蛋放回盘子,没再吃。
猴子把我那碗粥也喝了。他什么都没看见。
上午八点。活动室。
电视开着。雪花点。
二十几个病人挤在里面。今天人少了一些——昨晚又有几个没通关的,床位空了,等着新人填进来。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
不是我们的病房。
是一间厨房。
不锈钢台面,挂满钩子的天花板,地上淌着暗红色的水。
台面上摆着四个餐盘。
我的,猴子的,教授的,老张的。
画面是从头顶往下拍的,像监控。
然后一个背影走进画面。
高大,肥胖,穿着油渍斑斑的白色厨师服。后脑勺上扣着一顶高高的厨师帽。
它走到台面前,拿起我的盘子,低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把盘底残留的血迹舔干净。
舌头很长。青灰色的。表面布满味蕾,每一颗都有黄豆大。
它舔完我的盘子,又去舔猴子的,教授的,老张的。
然后把四个盘子摞在一起,转过身来。
画面在这一帧定格。
它的脸是空的。
不是没有五官。是五官被切掉了。鼻子、嘴巴、眼睛的位置,只剩四个凹陷的坑,边缘是愈合后的疤痕组织,光滑的,粉红色的。
它没有眼睛。
但它正对着镜头,举起手里的餐盘,用没有嘴的脸,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电视黑了。
活动室里一片死寂。
猴子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是……厨师?”
“它看见我们了。”教授说,“昨晚副本里,它一直在看。”
广播响了。
“请001号病人前往诊察室。医生在等你。”
又是方远。
我站起来。猴子想跟,被护工拦住了。
“只叫001。”
电梯往下走。
四层。诊察室。
方远坐在桌子后面,右眼的暗红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坐。”
我坐下。
他盯着我的右眼看了一会儿。
“被标记了?”
“你怎么知道?”
他摘下眼镜,露出那只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眼球。那颗眼球在转动,在看我——但不是在看我脸,是在看我右眼深处那个跳动的倒影。
“因为二十年前,我也被标记过。”他说,“同一个厨师。”
他把眼镜戴上。
“你右眼里那个东西,叫‘食印’。它会一直跳,一直跳,直到你再次进入食堂副本。然后它会变成那个厨师的嘴。”
“嘴?”
“对。它会从你眼睛里往外咬。先咬瞎你,再咬掉你整张脸。最后你的脸会变成它后脑勺上那张——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坑。”
他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要抢在它咬你之前,先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