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了三度,又谢了三度。
程英站在窗前,看着庭中那株老桃树。三年过去,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惊恐的幼女。九岁的年纪,身量抽长了许多,清秀的脸上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柄短剑。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娘亲将剑塞进她怀里的那一幕,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影子。但有些东西,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反而愈发清晰。
“程英。”
门外传来脚步声。程英转过身,看见师父黄药师站在门口。
“师父。”她躬身行礼。
黄药师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三年来,他眼看着这个女孩从惊惧中慢慢走出来,每日练功,从不偷懒。她天资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性坚韧。
“今日召集弟子在练功厅。你也来。”
程英应了一声,跟在师父身后。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但从师父的语气里,她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练功厅内,桃花岛的弟子们已经聚齐。
陈玄风、梅超风、曲灵风、陆乘风……一个个或站或坐,见黄药师进来,纷纷起身行礼。程英低着头走到角落里站好,尽量不引人注目。
但她还是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是陈玄风。
程英知道这位二师兄对自己有些看法。三年前师父将她带上岛时,她只是个浑身是伤的孤儿,如今却跟在师父身边学武读书。师兄们虽不明说,心里却未必服气。
她没有看陈玄风,只是垂着眼睛,静静等待。
黄药师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叫你们来,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箫剑法,从今日起,传于程英。”
话音落下,练功厅里一片寂静。
程英猛地抬起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玉箫剑法。那是桃花岛的绝学,据传只有岛主一人会。箫剑合一,以韵律驱动剑招,是师父独创的武功。她入门三年,从未奢望过能学到这门剑法。
她更不敢去看师兄们的脸色。
沉默持续了数息。先开口的是陈玄风。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弟子斗胆问一句。程英入门才三年,修为尚浅,这玉箫剑法……是不是有些仓促?”
黄药师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陈玄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向程英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程英低下头,只觉得如芒在背。
黄药师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程英身上。
“程英,你上前来。”
程英深吸一口气,走到师父面前,跪下。
黄药师从袖中取出一管玉箫,通体莹润,碧如寒潭。
“这是桃花岛的玉箫。从今日起,它就是你的了。”
程英伸出双手,接过玉箫。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分量。
“玉箫剑法,讲究的是箫剑合一。箫为引,剑为形,心为魂。”黄药师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等你真正领悟了这三层含义,武功才算入门。”
程英郑重叩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领了玉箫之后的日子,程英每日勤练不辍。
但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玉箫剑法分为三个层次:以韵律驱动剑招的“箫引剑随”,以剑招配合箫音的“剑随箫舞”,以及最高境界的“箫剑合一”。程英按照师父所授的口诀,一招一式地练习,可每一次,箫音与剑招总是对不上。
吹箫的时候,手持长剑,剑招便乱了节奏。舞剑的时候,箫音便断了气息。
她试了无数遍。手指磨出了血泡,嘴唇吹得干裂,仍然找不到那个契合的点。
“她在练什么呢?”
一日黄昏,程英正在桃林中练习,忽然听见有人说话。她侧耳一听,是陈玄风和另一个师兄的声音。
“这玉箫剑法,连我都没学过。师父就这么传给她了。”陈玄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闷气,“也不知道她行不行。”
“师兄小声些,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陈玄风冷笑一声,“三年入门就想学绝学?我倒要看看,她能练出什么名堂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程英握着玉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蹲下身,捡起那管玉箫,用袖子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泡破了,沾在玉箫上,留下一抹淡淡的红。
她没有哭。
此后的日子,程英练得更加刻苦。
天不亮就起身,夜里很晚才睡。手指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结成了厚厚的茧。
可无论她怎么练,箫音与剑招总是无法配合。
这一日深夜,程英又在桃林中练习。
月光清冷,桃花无声地飘落。程英手持玉箫,另一只手握着长剑,按照口诀吹出一个音节,同时出剑。
箫音响起,剑光闪动。
可下一瞬,剑招便与箫音错开了。
程英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再次尝试。
箫音起,剑招出。箫音落,剑招收。可不知为何,总是有那么一丝滞涩,像是两块拼图,明明已经很接近,却始终对不上。
程英的额头渗出汗珠。手指已经麻木,嘴唇也干裂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陈玄风能练成落花飞絮,她却连玉箫剑法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娘亲最后的眼神,想起那满地的鲜血和火光。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程英猛地吸一口气,将玉箫凑到唇边,同时长剑出鞘。
这一次,她用尽了全力。
箫音响起,与剑光交织在一起。可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她太急了,气息一岔,箫音顿时断了。
长剑脱手,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程英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眼眶发热,却没有流泪。只是伸手捡起那管玉箫,紧紧握在手里。
为什么?
她问自己。
为什么就是不行?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箫为引,剑为形,心为魂。”
箫为引。引,是引领,是先行。
她一直以为,箫是配合剑的。剑招先行,箫音跟上。
可如果不是这样呢?
程英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阵箫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箫声幽远绵长,如泣如诉,在夜风中飘荡。程英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是师父。
她循着箫声望去,只见月光下,一个身影负手而立,手中玉箫横在唇边。
黄药师的箫声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程英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那箫声像是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纷乱的心绪。
她悄悄站起身,躲在一棵桃树后面,静静地听着。
箫声悠扬,在夜空中回荡。程英忽然发现,这箫声里没有剑。
师父只是吹箫,没有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