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城打开黑色箱子
里面不是多复杂的设备。一个支架,一卷白纸,一个红色的塑料瓶,还有一把和凶器同款的水果刀。
简单得让旁听席上的人愣了一下。
就这?
方锦城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把支架立起来,白纸固定在支架上,像一面小屏风。然后拿起红色塑料瓶,拧开盖子。
一股铁锈味飘出来。
人造血液。刑侦实验专用,粘稠度和真实血液一致。
“案发现场的血迹喷溅,主要集中在沙发背后的墙壁上。”方锦城把白纸调整到合适高度,“根据现场勘查笔录,死者陈婉颈部中刀时,处于站立位,凶手与死者正面相对。”
他拿起那把水果刀。
“死者身高一米六二。颈部动脉中刀位置,距地面约一米五。”
方锦城用刀尖在人造血液瓶的封口上戳了一下,红色液体涌出来。他把瓶子放在支架上,瓶口朝前。
“现在,这个瓶口代表死者的颈动脉伤口。”
他转向旁听席。
“血液从动脉喷出,遵循流体力学规律。喷溅的方向、角度、高度,由三个因素决定——伤口位置、凶手站位、凶手身高。”
方锦城拿起那把水果刀,走到白纸前。
“我会模拟三次。”
第一次。
方锦城以一米七八的身高站位——这是宋明远的身高。他举起刀,刺向瓶口。
红色液体喷出来,洒在白纸上。
方锦城退后一步,用红笔沿着喷溅的边界画了一条线。
第二次。
方锦城稍微蹲低了一点,模拟一米七二的身高——这是监控里那个人的身高。同样的动作,刺向瓶口。
红色液体再次喷溅。
这次的轨迹明显不同。喷溅点更高,扩散范围更大。
方锦城用蓝笔画了一条线。
第三次。
他站直身体,脚下垫了一本厚书。一米八四。
第三刀刺出。
红色液体喷出的瞬间,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次的喷溅轨迹,和第一次完全不同。血点的主要分布区明显更低,集中在白纸的下半部分。
三条线画在白纸上。
方锦城把白纸从支架上取下来,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红色线,模拟身高一米七八。蓝色线,模拟身高一米七二。黑色线,模拟身高一米八四。”
三条线的形状、高度、扩散范围,截然不同。
“现在,请法警出示现场血迹照片。”
法警将现场勘查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陈婉租住的公寓,沙发背后的白墙。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喷溅的形状像一朵炸开的花。
方锦城把自己画的那张白纸举到大屏幕旁边。
“请各位自己看。”
法庭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因为太明显了。
现场照片上的血迹喷溅轨迹,和黑色线几乎一模一样。主喷溅区偏低,边缘有典型的向下流淌痕迹。
而红色线——宋明远身高的模拟轨迹——喷溅点明显偏高,扩散角度也完全不同。
“不可能……”
旁听席上有人喃喃。
周建国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婉的母亲盯着大屏幕,手帕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林清月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犹豫什么。
“审判长,公诉方对专家证人的实验方法有异议。”
审判长看向她:“公诉人可以发问。”
林清月走到方锦城面前。
她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她曾经叫过“方老师”的老人。
方锦城也在看她。
目光平静。
“方教授。”林清月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您的实验,模拟了凶手的身高。但您如何确定,案发时凶手和死者的相对位置,就是您模拟的这个角度?”
“问得好。”
方锦城放下白纸。
“因为现场还有另一组血迹。”
他示意法警切换照片。
大屏幕上出现了地面血迹的照片。沙发前的地板上,有一小摊血迹,旁边是呈放射状的小血点。
“这是死者倒地后形成的血迹。根据血迹的形态和位置,可以反推死者中刀时的站位点。”
方锦城用手指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就是这里。距沙发背墙七十三厘米。”
他看向林清月。
“我的模拟实验,就是基于这个站位点进行的。如果公诉人有异议,可以请其他专家重新鉴定。”
林清月沉默了几秒。
“不必了。”
她转身走回公诉席。
但刘辰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
“审判长。”
刘辰站起来。
“专家证人的实验已经证明,现场的血迹喷溅轨迹与我的当事人身高不符。这一点,公诉方没有异议。”
他走到法庭中央。
“那么问题来了。”
刘辰转向旁听席。
“监控里拍到的那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身高一米七二。”
他又转向被告席。
“我的当事人宋明远,身高一米七八。”
他最后看向大屏幕上的血迹照片。
“而真正刺出那一刀的人,身高一米八四。”
刘辰的声音一字一顿。
“三个人。三个身高。”
他转过身,面向审判席。
“这说明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说明监控里那个人……不是凶手?”
刘辰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写在所有人的脸上。
监控里的人,和宋明远身高不符。而现场血迹指向的身高,既不是监控里的人,也不是宋明远。
监控里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杀人。
他只是被人安排,在案发时间走进了那栋楼。
穿了一件和宋明远相似的衣服。
让监控拍到自己。
而真正的凶手,身高一米八四,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段监控里。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审判长敲下法槌。
“鉴于辩护方提出的新证据对案件事实认定有重大影响,本庭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