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审讯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贴着浅灰色吸音棉，正中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桌上嵌着手铐固定环，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亮着红光。
方磊被铐在桌子上。
他坐得很放松。背靠着椅背，被铐住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不锈钢桌面。像在打拍子。
苏晴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本，手里握着笔。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盯着方磊看了一分钟。
方磊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苏队长，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像谁。”
苏晴把笔放下。
“你和你哥长得一模一样。DNA一样，脸一样。”
方磊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你哥是校篮球队的，大学四年拿了三次奖学金。你坐过两年牢。”
苏晴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同一张脸，两个人生。”
方磊没说话。手指又敲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火灾那天发生了什么？”苏晴问。
“忘了。”
“半年前的事，忘了？”
“我记性不好。”
方磊咧嘴笑了一下。
苏晴没有笑。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方磊面前。
火灾现场的照片。烧焦的出租屋，坍塌的房梁，地上用白布盖着的形状。
方磊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的节奏停了。
“法医报告说，死者左手臂骨完整，没有任何陈旧性骨折痕迹。”苏晴又抽出一张照片，方磊入狱体检时拍的X光片，“这是你的左手。桡骨远端骨痂，三年前的旧伤。”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
“火灾里死的人，左手没有这道伤。”
方磊盯着那两张照片。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在笑自己。
“我哥是个好人。”
他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从小就是。我打架，他替我挨打。我偷东西，他替我还钱。我进看守所，他每个月都来看我。”
方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出狱那天，他来接我。说给我找了个活儿，在他朋友的装修队。说让我好好干，攒够了钱开个小店。”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喝了很多。他喝多了，开始说一些以前从来不说的话。”
“什么话？”
“他说他对不起我。”
方磊抬起头。
“我们八岁那年，爸妈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赔了一笔钱。他把钱存了定期，说等我十八岁了给我。但他没有。”
方磊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拿去炒股了。全赔光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我哥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那天晚上是第一次，我看见他哭。”
方磊停下来。
苏晴没有催他。
“后来呢？”
“后来他睡着了。我睡不着。我坐在窗户边抽烟，越想越来气。”
方磊的手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不是为了那笔钱。钱没了就没了。是觉得这十几年，他一直在我面前装好人，装完美的大哥。结果背地里——”
他没说完。
苏晴替他说了。
“你杀了他。”
方磊没有否认。
“我当时没想杀他。我就是……就是推了他一把。他喝多了，站不稳，后脑勺磕在桌角上。”
方磊的手铐又磕了一下。
“就磕了一下。他就没了。”
“然后你放了火。”
“嗯。”
“换了衣服和身份证。”
“嗯。”
“你变成了方岩。”
方磊抬起头，看着苏晴。
“我不是变成他。我是替他活着。”
苏晴的笔停在纸上。
“替他活着？”
“对。”方磊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他死了，我就替他活着。用他的名字，用他的身份。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方磊没有回答。
苏晴放下笔。
“替他还债？”
方磊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婉手里有宋明辉的什么东西？”
方磊沉默了。
苏晴继续问。
“宋明诚是怎么死的？”
方磊的眼神变了。
“你查了？”
“正在查。”
方磊靠回椅背。嘴角又浮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这一次，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宋明诚，宋氏集团前董事长宋怀远的亲儿子。不是私生子，是原配生的。”
苏晴的笔开始动。
“十年前，宋明诚死在云澜市第一人民医院。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肌梗塞，猝死。享年三十二岁。”
“你认识他？”
方磊没有直接回答。
“我哥认识。”
“方岩？”
“嗯。我哥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宋氏集团。宋明诚是他的直属上司。”
方磊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照片。
“我哥说过，宋明诚是个好人。整个宋氏集团，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干事的。其他人都是蛀虫。”
“他是怎么死的？”
方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问宋明辉去。”
苏晴把笔拍在桌上。
“方磊，你现在涉嫌两起命案。你配合，对你没坏处。”
“我说了你就信？”
“你先说。”
方磊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苏晴的眼神变了。
“信呢？”
“烧了。”
“写的什么？”
方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墙角那个亮着红光的摄像头。
“苏队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信不信，有些人死得悄无声息，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重要。”
苏晴没有说话。
方磊收回目光，看着她。
“宋明诚就是那种人。我哥也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翻这个案子，翻到后面，会发现死的不止陈婉一个。”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晴合上笔录。
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方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队长。”
苏晴停下来。
“周子昂不是我杀的。”
苏晴转过身。
方磊坐在椅子上，被铐住的双手平放在桌面。
“你刚才说——”
“我认了杀周子昂。因为有人要我认。”
方磊抬起头。
“但人不是我杀的。”
苏晴走回桌前。
“谁要你认？”
方磊的嘴角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苏晴读出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何启明。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