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弥漫着一种廉价机油混杂着臭汗的味道，令人作呕。
刘一刀死死抠着“诺亚-7型”破旧的操纵杆，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油泥。仪表盘上，那颗象征发动机预热的红灯正像垂死者的心脏一样，断断续续地跳动。每一次闪烁，舱壁都会传来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这艘在黑市拼凑出来的二手货随时会散架。
舷窗外，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混浊的、泛着病态荧光的深紫。那是高层大气被电离后的余晖。地平线的远方，时不时会亮起一簇簇惨白的强光，那是超级城市被抹除时发出的最后叹息。
【系统提示：发动机预热85%】
【登机倒计时：00:12:45】
“快点……再快点……”
刘一刀额头的青筋狂跳。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他看到下方的民用发射地堡已经成了野兽的丛林。铁丝网被狂暴的人群生生拽倒，数以万计的身影在泥泞和血泊中翻滚、踩踏。一个丢了鞋的孩子在人群中尖叫，但下一秒就被无数只脚淹没，连声音都没能传出。
“咚！咚！咚！”
飞船外壳传来沉重的闷响。那是有人在用扳手和石块疯狂砸击，甚至能听到指骨撞击金属的碎裂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贴在舷窗上，她那双被辐射灼伤、近乎失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刘一刀，满是血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刘一刀猛地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丢在仪表台上的短波通讯器剧烈抖动起来，刺耳的电流声中夹杂着微弱的人声。
“刀儿……滋滋……能听清吗？”
“爸！你在哪？你们到底在哪！”刘一刀几乎是扑向了通讯器。
“我们在……高架桥下……滋滋……黑虎帮那帮杂碎把地下道锁了。他们在抢船票，谁敢过去就开火。”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密集的火药武器轰鸣，以及母亲刻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抽吸声。
“爸！你们别走主路！钻排污管！我记得那一带有个维修口！”刘一刀绝望地吼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来不及了，刀儿。”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汪结了冰的深潭，“路断了……这三公里的路，现在全是死人。飞船预热快完了吧？听着，刘一刀，你是刘家唯一的希望，你得活下去。”
“不！我等你们！我开着舱门，谁来我跟谁拼命！”
“混账！”父亲在电话那头剧烈地咳嗽，声音嘶哑，“你敢开门，那几万个疯子会瞬间把你撕成碎片！关上门，启动自卫武器！这是你妈的意思……她，她刚才不小心把脚扭了，走不快，别听她瞎说，她就是累了……”
刘一刀分明听到了背景音里母亲压抑的惨叫，还有重物拖行在地板上的摩擦声。
“刀儿……”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伴随着远方核爆传来的隆隆地壳震动，“你落在家里那件蓝卫衣，你妈前两天刚洗好，还没干透……她本想等天晴了晾晾，让你带上。现在带不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刘一刀的心窝。
“去那个星球……去替我们看看，那里的天是不是蓝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通讯器那头爆发，紧接着，那长长的电流盲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彻底缠绕住了刘一刀的呼吸。
【倒计时：00:08:30】
刘一刀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飞船底部的应急泄压阀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切割声。“滋滋”的火花顺着舱底的缝隙喷溅进来。
监控屏幕上，一个浑身横肉、满脸汗水的秃头男，正举着一把重型等离子切割机。他不是在乱砸，他知道这艘老飞船的弱点在应急隔离门的轴承上。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爸妈拿命换来的家……”
刘一刀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死掉了。某种属于少年的温软和恐惧在迅速剥离，取而知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麻木的冷酷。他抹了一把眼泪，反手抓起了座位下方的钛合金撬棍。
既然这世界已经不讲理了，那就比谁的命更贱。
“嘎吱——”
应急隔离门被强行撑开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秃头男那只布满横肉的老茧手伸了进来，拼命扒拉着门边缘。
“小杂种，滚出来！这船归老子了！”秃头男嘶吼着，像是一头发现腐肉的土狼，“老子外头还有婆娘和娃，你这种一个人跑路的，死在地球上算了！”
他用力一脚踹在受损的轴承上，整个人像一坨烂肉，拼了命地想往里挤。
刘一刀蜷缩在驾驶台侧后方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握住撬棍，掌心的汗水让金属柄变得粘湿。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如此剧烈，以至于耳膜里全是雷鸣般的鼓动。
那是他第一次闻到死亡的味道：咸腥、恶臭，带着铁锈的气息。
“在哪儿？给老子出来！”秃头男终于挤进了一半身体，手里还拎着一把生锈的开山刀。
就是现在！
刘一刀猛地弹起，浑身肌肉在瞬间爆发。他没有叫喊，只是屏住呼吸，手中的撬棍像一道黑色的残影，狠狠抡向秃头男暴露在外的后颈。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烂泥里。
秃头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身体晃了晃，鲜血顺着他的脖子瞬间染红了背心。但他并没有倒下，反而激发出了一种狂暴的兽性，反手一把抓住了撬棍。
“小杂种……老子撕了你！”
秃头男狂吼着，猛地一拽，刘一刀单薄的身体被直接带飞，重重撞在仪表盘边缘。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不肯松手。
秃头男跨步上前，反手拔出腰间的开山刀，对着刘一刀的喉咙就要切下去。
刀锋在微弱的红灯下闪过一丝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