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太快了。刘一刀,你在害怕?”
何一菲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那带着微弱热度的气息直接拍打在刘一刀的嘴唇上。
“我……只是不习惯。”刘一刀强迫自己闭上眼,双手在胸前死死交叠。在这种极度的肉体接触中,他感觉到自己那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为“冷酷”的外壳,正随着对方体温的渗透而出现一丝丝细微的裂痕。
“习惯是一种奢侈品,地球毁灭后,这种奢侈品就已经过时了。”
何一菲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到了两人的生物呼吸面罩,然后粗鲁地按在刘一刀的口鼻处,通过一根软管将两人的肺部连通。
“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随着两人共同的吸气动作,刘一刀感觉到一种带着淡淡腥味的氧气混合物进入了肺部。那种感觉很诡异,仿佛他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曾在这个女孩的肺叶里打过转。
就在这时,由于姿势的微调,刘一刀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何一菲的肩胛骨之间。
即便隔着薄薄的内层衣,他依然感觉到那里有一块异常突起的组织。它不像肌肉,也不像骨骼,而像是一道被反复烙印、又反复增生后的狰狞伤疤。
他的手像是触电般缩回,但那个瞬间的触觉已经在脑海中炸开:那是一个呈条形码状的凸起。
“那是‘Project-X07’。我的名字。”
何一菲并没有避开,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平淡。
“在地球那些所谓的‘基因优化实验室’里,我这种标本是不需要名字的。他们每天会切开我的延髓,植入不同频率的电流,观察我在痛苦极限下的神经反馈。我是那批三十个标本里,唯一活过三年的。”
刘一刀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第一章里,何一菲刺入秃头男后颈时那精准、优雅且毫无烟火气的一刀。
原来,那种对生死的极度冷漠,不是因为她天生邪恶,而是因为在她的世界观里,死亡和解剖,本就是日常生活的全部。
“所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推那个‘塞子’。”刘一刀轻声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你是因为看到了同类,所以才救我的吗?”
“同类?”何一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不,我救你,是因为这艘船需要一个有‘锚点’的人去导航。而我,已经没有锚点了。”
随着休眠液的浓度逐渐升高,一种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在这封闭、潮湿且充满生存压力的休眠袋里,辅助系统开始释放神经诱导剂,强制将两人的生理代谢降至冰点。
刘一刀的意识开始涣散。
那种名为“蓝卫衣”的锚点,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洒满阳光的早晨,看着母亲在阳光下晾晒着那件带着肥皂清香的衣服。
但这一次,梦境中那片宁静的阳光下,突然多了一个穿着黑色蕾丝裙的小女孩。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件晃动的蓝卫衣后,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他。
在那一刻,刘一刀感觉到,自己那件从未晾干的卫衣,似乎也被这个女孩的影子染上了一层无法抹去的、独属于这片深空的死寂。
“嗡——”
“诺亚-7型”的引擎发出了最后一声低吼,飞船彻底进入了超空间跳跃。
在这窄小的、如同母体子宫又如同合金铁棺的休眠袋里,两个原本破碎、平行且互不信任的灵魂,终于在长达两百一十五天的深空冬夜中,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血肉交织与灵魂共振。
地球已成灰烬,而他们的正义,正随着两颗渐渐同步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破土而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