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道人
入宗第三日,孤云道人来找韩长青了。
他来的时候,韩长青正在东院的角落里练字。
那是一张粗糙的黄纸,用的是宗门配给记名弟子的最便宜的劣质墨汁,笔是他从父亲那里带来的一支旧狼毫。他练的是颜体,一字一字写得端正,字与字之间间距均匀,整张纸看上去气象森严,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感。
孤云道人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颜真卿的颜体,功力不浅。
韩长青放下笔,转身见是师父,行了一礼,说:师父来了。
嗯。孤云道人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端详了片刻,说,练了多少年了?
从六岁起,算起来有十一年了。
每天练?
除病重外,从未间断。
孤云道人将纸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说:这是老夫给你准备的入门功法——天元凝气诀的完整版。你手里那本是普通版,只有前三层。这个完整版有九层,你拿去,按顺序修炼。
韩长青拿起玉简,感受到其中有一缕神识印记,随即闭上眼睛,将玉简轻触额头,将里面的内容默默汲取进来。
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他睁开眼,将玉简轻轻放回桌上,说:多谢师父。
孤云道人摆了摆手,说:别谢,这点东西不值什么。你现在进展如何?
凝气第一层,尚未完全贯通,估计还需七八日。
孤云道人点点头,没有表示惊讶或鼓励,只是问:有没有用文道的方法辅助修炼?
有。韩长青简要叙述了他这两日以琴声振动辅助神识修炼的方法,孤云道人听完,微微颔首。
《神识论》你找到了?
昨日在藏经阁外院找到了。
嗯。孤云道人很淡然,仿佛早就料到了,那本书,是老夫年轻时的一位故人写的,此人修为不高,不过化神期,却在神识研究上有独到见解。那本书被放在外院,是因为宗门主流认为神识修炼法是歪门邪道,上不了台面。但老夫不这么看。他顿了顿,你既然找到了,就好好琢磨,将那里面的东西与你自己的四艺相结合,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韩长青认真地点头,说:师父,弟子有一个问题。
说。
散灵根修炼速度慢,与同期弟子相比会越来越落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弟子想知道,这条路上,弟子最终能走到多远?
孤云道人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天元峰的峰顶,那里常年云雾缭绕,今日却格外清明,隐隐可以看见山顶上那片古朴的建筑群在阳光下的轮廓。
老夫年轻时,也曾问过我的师父同样的问题。他缓缓说道,我师父的回答,我至今记得。他说——路是脚踩出来的,不是嘴说出来的。你问自己能走多远,不如去踩一踩,踩了才知道。
韩长青听完,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孤云道人站起身,整了整道袍,说:明天开始,每隔五日,老夫来这里一次,给你讲课。你有什么问题,攒着,到时候一起问。
是,师父。
孤云道人走到院子边上,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宗门里有些人,会因为你是老夫的弟子而找你麻烦。老夫的建议是,能忍则忍,能躲则躲。但若有人真的欺人太甚,你也不必一味退让——修仙界里,没有完全靠忍气吞声成就大道的人。
说完,他脚下一踏,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韩长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光消散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想起了父亲,也想起了孤云道人。
这两个人,风格截然不同——父亲温文儒雅,沉稳持重;孤云道人散漫随性,却自有一股看透世情的洒脱。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没有哄着他,没有对他说没关系,你会没事的这类空话。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诉他真实的路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种极为珍贵的尊重。
收拾好心情,韩长青回到屋里,重新盘坐,开始运功修炼。
他将天元凝气诀完整版里的内容与《神识论》中的方法仔细比对,寻找其中的契合点。
两者之间,果然有一种微妙的互补关系——凝气诀侧重于引导灵气在经脉中运转,强调外部灵气的吸纳;而《神识论》则强调内部神识对灵气运转的引导和加速作用。若能将两者结合,神识作为向导,灵气作为行路者,理论上可以在散灵根的情况下,提高灵气吸纳的效率。
这不是创新,而是利用现有的两套理论,做了一个桥接。
韩长青将这个思路反复推演了数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开始尝试。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
当他以神识在经脉中轻轻铺开,为那一丝细如游丝的灵气照明引路时,那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转速度,确实提升了一分。
不多,但有效。
他微微睁开眼,在地上划了一道,然后将这道划痕与前两日的记录相对比,点了点头。
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
入宗第五日,一件小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韩长青在东院外的走廊上读书,一个记名弟子路过,伸脚将他的书卷踢开,书页散落一地,那弟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带着讽刺地笑道:散灵根,还天天抱着书?你读再多书,也入不了内门,当一辈子杂役,哈哈。
说完,那弟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旁边有几个人笑了笑,随即各走各的。
韩长青弯腰,将散落的书页一张张捡起来,重新理好,夹回书册里。
他没有说一句话。
不是因为忍气吞声,而是因为——这件事,不值得他开口。
踢他书的那个人叫什么,他不记得也不重要。他只记得,今天的修炼还没完成,傍晚的琴课还没开始。
他将书册整好,重新翻到刚才看到的位置,继续读下去。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东院院墙的一角,坐着一个正在闭目运功的少年——沈云霄,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随即再次闭目,神色复杂而难言。
那天夜里,沈云霄用一个空饭碗叫住了那个踢书的记名弟子,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从第二天开始,那个弟子见到韩长青,绕道而行。
韩长青察觉到了这个变化,却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修仙路上,人心比灵根更难测。
他需要更多时间,来慢慢看清这个宗门,以及这宗门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