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的清晨,比私塾要嘈杂许多。
记名弟子大多是宗门各地招募来的,灵根品质参差不齐,却无一例外都带着初来乍到的局促与兴奋。天还未大亮,院子里就已经有人早起练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还有人在角落里焦急地翻看任务布告栏上的杂役名单。
韩长青是最早起来的一个。
他在院中的空地上打了一套简单的导引功法——这是父亲传给他的一套养生之法,与修仙并无直接关系,却能舒活筋骨,调匀气血。他打得慢而稳,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引来几个刚起床的记名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打完导引,他回屋,将头天晚上引入丹田的那一丝灵气再次运转了一遍,确认其稳定之后,才去盥洗,然后前往宗门的公共饭堂用早饭。
记名弟子的饭食是统一分配的,粗粮馒头配一碗素汤,偶有咸菜。
韩长青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饭,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
饭堂里大概有三四十个记名弟子,大多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男女皆有。他们的脸上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有人骄傲,有人焦虑,有人无所谓,也有人眼神茫然。
韩长青注意到,靠近窗边坐着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穿着虽也是记名弟子的普通灰袍,却穿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势。他独自坐着,没有与任何人说话,吃饭的姿态沉静而自持,偶尔抬眼扫视周围,目光锐利如刀。
韩长青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记,然后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早饭。
饭后,轮班表上今天是韩长青扫洒宗门后山藏经阁外院的日子。他领了工具,一个人背着扫帚前往藏经阁。
后山藏经阁坐落在一处幽静的山腰平台上,背靠翠竹林,前临一方浅池,周围松柏森森,绿意深沉。这里很少有人来,因为藏经阁外院的书籍,大多是些基础典籍和宗门历史记录,对有修为的弟子来说几乎没有吸引力。
对韩长青来说,这里却是个宝地。
他扫地扫得认真,每一个角落都清理干净,然后将工具归置好,推开藏经阁外院的门,走了进去。
管理外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修士,正坐在阁楼角落里打盹,感觉到有人进来,微微睁开一只眼,看了韩长青一眼,又闭上了。
韩长青在书架之间慢慢走动,运起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不急不慌地寻找。
他这次来,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寻找与文道或神识相关的功法或典籍。
孤云道人在来宗门的路上曾提过一句——天元宗藏经阁外院的书籍,对大多数弟子来说是垃圾,但对于走文道路子的人,说不定有意外之喜。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扔给韩长青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韩长青在书架间寻找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书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神识论》。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翻开第一页,入眼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神识者,心之镜也。灵根乃先天所定,神识乃后天所修。灵根决速,神识决深。天才之所以为天才,非灵根一项,神识之强弱,方是最终高下之分野……
韩长青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将这本册子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越读越入神。
这本《神识论》并非功法,而是一篇论述神识与修炼关系的理论文章,作者不知何人,行文简洁但见解深刻,论述了神识对修炼境界突破的决定性作用,以及通过书画音律等文艺之道强化神识的可能性。
有一段话,让韩长青看了足足三遍——
观古今修仙大家,灵根出众者难以计数,然成就大道者寥寥。究其根本,在于神识之修炼。神识如镜,境界越高,镜面越大,照见天道越多。而神识之修炼,非单靠打坐运功,凡专注而深入之事,皆可为之——习字可凝神,弄琴可调息,观棋可明智,作画可通灵。文道修仙,非旁门左道,乃大道之支流,终将汇入大河……
他将这段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慢慢合上了书页。
心里有一种东西,被一句话击中,然后在静默中发出了清脆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