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睁开眼,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灯的位置弯到墙角,像小孩拿铅笔画歪了。他看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哪儿?
消毒水的味道。他偏头,看到旁边床上躺一老头,心电图滴滴响。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不知道几点。右手背上有留置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有一截翘起来了。
医院。他应该是在医院的。但问题是——“我怎么进来的?”
嗓子干得发紧。他试着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有人拿擀面杖敲过。等等,不对,他想起来了。图书馆。他在图书馆查资料,然后胸口疼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然后就没然后了。
“醒了?”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圆脸,戴眼镜,白大褂。沈不言看着那张脸。不认识。
“你——”他张嘴,声音像砂纸刮玻璃,“认识我?”
那人停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沈医生,你摔傻了吧?这是你科室啊。”
……沈医生?
白大褂已经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病历夹,翻了两页。“值班医生说你送来的时候心跳停了四十几秒,后来又自己跳回来了。王院长让你醒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心跳停?沈不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正常,指甲正常,手背上那颗痣也还在。但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那个——”他张嘴再问,余光扫到对方胸口别着的工作牌——滨城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刘志远。
刘志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念叨:“你今天排了三台手术,王院长说你要是起不来就找人替,但我觉得你没问题——”
“等等。”
“嗯?”
沈不言沉默了两秒。“我没事。”
刘志远点点头,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心电监护还在响,老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外的光照在床单上,白得有点刺眼。沈不言看着那道光。不对。他以前不觉得阳光刺眼。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他才发现一件事。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沈不言。照片是他,但日期不对。出生年份往前推了三年。他看着那张身份证,护士催了两次才递过去。
“沈医生,你是不是还没好全?”收费窗口的小姑娘看他脸色不对,“要不再住两天?”
“不用。”
他揣着身份证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皮肤上,像穿了件厚毛衣。不是热,就是不舒服,浑身不得劲。滨城第一人民医院。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牌子,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微信有条新消息。备注是“苏念”,头像是只橘猫趴在键盘上。
【苏念:我明天到滨城】
沈不言看了那条消息五秒钟。苏念。谁?他往上翻聊天记录,发现一片空白。
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苏念,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添加时间——三个月前。他试着回忆三个月前的事,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有人递过来一个手机,说“加个微信吧”。谁递的?长什么样?完全想不起来。
手机又震了。
【苏念:婚约的事,我爸说让我来找你】
……婚约?沈不言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打字:你是不是发错了?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
【苏念:没发错。沈不言,滨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黑眼僵尸。
】沈不言站在医院门口,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了。黑眼。僵尸。这两个词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
手机第三次震动。
【苏念:明天下午三点,医院门口见。我带婚约材料。】
他看着那个“婚约材料”。然后做了每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把手机揣回兜里,假装没看见。
阳光还是不舒服。他往路边走了两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地方坐下,捋一捋。然后他看到路边有个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第二杯半价”。海报边角翘起来了,被风吹得一扇一扇的。
沈不言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老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像随时要掉下来。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屏幕上划,划了两下又划回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不言扫了一眼货架,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老头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时长不到半秒,像在确认对方不是来查岗的——又把头低下了。
“你是新来的?”
沈不言停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新来滨城的?”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一点,露出两只眼睛,“看你面生。”
“嗯。”
“外地来的?”
“……算是。”
老头点点头,拿起扫码枪扫了一下矿泉水。
“两块。”
沈不言掏出手机付款。付完款转身要走,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滨城这地方吧,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有点邪门。”
沈不言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老头已经把老花镜戴回去了,低头继续看手机,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沈不言站了两秒,推门出去了。阳光还是不舒服。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瞬间的凉意,像含了块冰。不对。不是凉。是……舒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印着品牌名,旁边有一行小字:本产品经过……他没看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渴。或者说,他渴的不是水。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什么鬼?什么叫做渴的不是水?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灌了两口矿泉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第四次震动。
【苏念:你收到消息了吗?】
沈不言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最终打了三个字:收到了。发完就后悔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沈不言站在医院门口,犹豫要不要跑。他不是那种会放鸽子的人。但“婚约”这个词,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类会遇到的。他试着回忆原主的记忆——如果那个“原主”真的存在的话。
但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一间搬空了的出租屋,只剩墙上的钉眼。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现在是个僵尸。黑眼。最底层。怕阳光。得吸血。最后一条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
怎么说呢,就像你饿了一天,但你知道冰箱里只有你不爱吃的东西。
“沈不言?”
他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姑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看着二十出头,眼睛挺大,但表情有点……愣。就是那种不太聪明的愣。
“我是苏念。”她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过来,“婚约材料,你看一下。”
沈不言接过文件夹。第一页是表格,上面写着:男方,沈不言,黑眼僵尸,滨城第一人民医院外科。女方,苏念,僵尸,等级——等级那一栏是空白的。
“你这等级怎么没写?”
苏念歪头想了一下。“我爸说不用写。”
“……为什么?”
“他说写不写都一样。”
沈不言看着那行空白,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婚约,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内容大致是:兹证明沈不言与苏念结为夫妻,此约有效。落款是两个签名。
一个是“老苏”,一个是“苏妈”。
“这……”沈不言抬头,“这是你爸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