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
这名字平平无奇，像田埂上随便抓一把土都能筛出来的名字。但姬昌点开他的头像时，看见了一双眼睛。
天道论坛的头像大都是模糊光影，唯独这双眼睛穿透了虚妄，像暗夜里两粒被逼到绝境的炭火。警惕，隐忍，像随时准备跃起的困兽。不，困兽还有退路，这双眼睛的主人没有。他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算计，每一步都踩在陷阱的间隙上。这种眼神，姬昌太熟悉了。
他在渭水边见过被鱼鹰追杀的鲤鱼，不往深水逃，反而朝着岸边最密的草根钻。鳞片被割裂，血流了一路，但它活着。这种把恐惧化成算计的活法，叫苟延残喘，也叫向死而生。
韩立私信他的时候，推演帖商周天命刚突破三千次因果认同。私信措辞极其谨慎，客气到近乎冷淡：
西岐卦师道友，在下也擅推演之术。观阁下帖中对天命的解读——天命非天定，乃人自召，似与在下所学暗合。不知可否交流一二？
姬昌对这位韩跑跑早有耳闻。论坛里流传着他的传说，不是光芒万丈的那种，是角落里口口相传、带着苦涩与敬佩的那种。凡人出身，资质平庸，硬是靠谨慎和推演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了下来。久到那些天才都死了，他还在。久到他的名字从韩跑跑变成了韩道友——被曾经俯视他的人平视着叫。
这种人，姬昌敬重。因为他们活着的每一寸，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回复：韩道友请讲。
在下曾得一件异宝，名为掌天瓶，可催熟灵药。此宝来历不明，在下担心有隐患。用推演之术追溯其源头，却总是中断于一片混沌。道友可有良策？
推演中断于混沌。姬昌太懂了。他推演商周天命，每一次推到纣王覆灭之后，卦象就会中断。不是凶吉，是空白。他在《周易》里管这叫天机不可泄露，但在论坛浸泡多日，他有了新解——不是不可泄露，是推演者的视角不够高。
蚂蚁爬在树叶上，以为叶子就是世界。它推演叶子的枯落，全对。但它不知道叶子长在树上，树长在岐山，岐山在商朝。蚂蚁的视角只能看见叶子边缘的深渊，看不见深渊之下的乾坤。
他回复：韩道友，在下以为，推演中断处，便是因果最深处。不是没有因果，是推演者的视角被遮蔽了。
视角被遮蔽？道友的意思是，不是掌天瓶不可推演，是在下站得不够高？
正是。混沌不是墙，是雾。雾散不散，不取决于雾，取决于你站的地方有没有风。
如何让风吹起来？
换一个卦。比如，用震卦。震为雷，为动。雷是自上而下的。道友推演掌天瓶，是从下往上推——从得到它的那一刻逆流而上，推到秘境卡住了。但若从上往下推呢？敢问这掌天瓶，最初是从何处落到道友手中的？
一处秘境。
秘境之上，是何人所创？创造它的人，修为必在道友之上，所以你从下往上推不动。若从创造者的视角往下看，掌天瓶为何流落秘境？是陨落，飞升，还是——故意留在那里，等一个有缘人？
沙漏走了很久。久到姬昌啃完了半块干饼。
韩立的回复亮起：道友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韩某推演多年，今日方知，不是因果太深，是视角太低。多谢道友。
然后是一条系统提示。
【凡人·韩立】付费解锁《掌天瓶因果追溯（初始篇）》，标价500功德。附言：韩某从不欠人情。这瓶筑基丹，道友或有一日用得着。
筑基丹。说明很简洁：凡人服用，可洗经伐髓，踏入修仙之门。丹方末尾，韩立注了一行小字：韩某炼此丹时，反复推演火候七千三百次。每一次推演，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此丹能成，非韩某一人之功，乃推演之术之功。故以此丹，赠同好推演者。
姬昌看着那枚丹药虚影，苦笑。被囚羑里，筑基丹有何用？他连牢门都出不去，连伯邑考的脸都要靠推演才能看见。筑基，筑什么基？他的一辈子已经快过完了。
但他还是点了收取。丹药落入识海，泛着温润的青光。他用不上，但也许有一天，姬发、姬旦……总有人用得上。他姬昌攥的是卦象人心，韩立攥的是丹药法宝，都是在各自的牢笼里，试图用推演杀出一条血路。这枚丹药，是他留给周人的后路。
那夜，姬昌在《周易》中刻下新的一卦。
观卦。盥而不荐，有孚颙若。祭祀前洗净双手，虽未献祭，诚敬之心已可达于神明。他在卦辞旁刻下一行小字：献给韩立。献给所有在底层挣扎、没有退路、只能靠推演活下来的人。
刻完了。他把蓍草推到一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牢墙上的卦符密密麻麻，八卦围着八卦，像一圈又一圈的牢房。他困在中心。但也许这些卦符不是牢房，是钥匙。每一卦打开一扇门，门后是另一间牢房，但离天窗近了一步。离那方巴掌大的天，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