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有形状的。
有时是刀刃——像崇侯虎进谗言那天,殿前甲士腰间的铜戈,戈刃卷口里嵌着上一个死者的暗红;有时是毒酒——九侯被醢前饮过的那杯琥珀液;有时只是一道密旨上冰凉的字。而此刻姬昌的恐惧,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妲己。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脂粉香和血腥气。他没有见过她。被押进朝歌那天,她的车驾正从城门出来,帘幕低垂,只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岐山初雪,悬在他记忆里,像一把没落下的刀。他听狱卒说,她喜欢在鹿台高处喝酒,说那样离天近,离人远。他一生都在离人近,不懂离人远是什么滋味。如今他懂了。羑里的牢房,离哪里都远。
推演自身命运的念头,起于姜子牙那句“势在人心”。他必须看清,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
光幕上的“未来推演”功能,标价五千功德。他拿不出。通天教主打赏的五百,加上这几日推演帖冲榜前十,诸天万界零星点赞攒下的散碎功德,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二。他咬着牙,将功德全部倾入“慧眼”功能,企图窥探朝歌的异动,同时双手分拨蓍草,以古老易理强行向未来探去。
双重推演同时开启,识海剧痛。光幕变成了干涸血渍般的暗红。蓍草在他手中簌簌颤抖,像暴风雨前的枯叶。
结果弹出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是心神透支产生的幻嗅。
没有具体的存活数字,只有一卦极其险恶的象。卦辞显现:三个月后,杀劫。源头——妲己。
姬昌的手指僵在半空。
妲己要杀他。为什么?他与她无冤无仇。
他立刻私信姜子牙。渭水钓叟的头像亮着,鱼竿垂在水面,线是直的,没有钩。
“子牙先生。推演结果出来了。三个月后,有一道杀劫,来自妲己。我与她无冤无仇。”
沙漏走了七粒沙。
“无冤无仇,才是最大的冤仇。”
姬昌盯着那行字。九侯的女儿与纣王无冤无仇,死了;鄂侯与纣王无冤无仇,死了。无冤无仇的人死得最快,因为杀他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由的杀,最痛快。
“请先生明示。”
“妲己要的不是你的命。她要的是证明——证明纣王对她言听计从。你的命,只是她证明自己的道具。”
道具。姬昌咀嚼这两个字。活了八十九岁,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是一件道具。像祭祀的青铜鼎,像她发髻上的玉簪。插上去为了好看,取下来因为有了更好看的。
“如何才能让她觉得,不杀我比杀我更好看?”
“奇珍。她最在意两件事:自己的美貌,和纣王对她的宠爱能否被天下人看见。若西岐能献上一份让她出风头的礼物,她会觉得你‘识趣’。识趣的人,她舍不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