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的复仇,从来不是从磨刀开始的。是从画地图开始的——在脑子里,把敌人的疆土一寸寸分割,把每一条进军路线描摹千百遍,把每一座城池的陷落预演到毫厘。姬昌画了七年地图。那地图不在纸上,在卦里。
牢墙上的卦符已经刻了三面。八卦围成一个大圈,像一圈年轮。他在年轮中心,一层一层往外刻。最外层是明夷。伯邑考的卦。刻得很深,深得像一道填不满的裂缝。
姜子牙的私信是在深夜到的。
【渭水钓叟】:道友,可曾想过灭商方略?
灭商。这两个字从光幕上浮出来,带着血腥气。伐商是砍一刀,抗商是挡一下,灭商是把一座五百年的山从地图上抹掉。五百年,多少代人的骨头埋在这座山下。他的父亲,他的长子,都埋在里面。灭商,是把山挖开,把骨头一根根捡出来,重新安葬。葬在周国的土地里。周国还没有建国,还在他的卦里。
他回复:如何灭?
【渭水钓叟】:先稳固后方。犬戎、密须、耆国。一个一个来。
姬昌排开蓍草。他闭目,默诵自己在天道论坛上推演出的新卦。通天教主的剑意,狠人大帝的等待,韩立的谨慎,石昊的独断。他把它们揉碎了,化成自己的卦。每一卦都是一步棋。
第一步:犬戎。
蓍草排列出卦象。犬戎骑兵凶悍,来去如风,正面硬撼周国步卒必被拖垮。但犬戎致命的弱点是部落分散,左翼与右翼隔着三日马程,中军与后军隔着一片荒漠。各个击破,可成。最佳时机在秋季。马匹膘肥,犬戎人放松警惕,以为周人要忙于收割,不敢出战。如果周人把麦子烂在地里,把镰刀换成戈矛呢?犬戎的探马只会看见一片金黄的无人麦田,然后笑着在帐篷里喝更多的马奶酒。那一天的黎明,周人的战车会碾过麦田,碾过他们的梦境。
他把这一卦录入论坛。姜子牙回复极快。
【渭水钓叟】:犬戎可破。第二步:密须。
密须有城,有君臣,是商朝的忠实盟友。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利益。商朝给他们铜与盐,换周人的头颅。但密须国君太聪明,把利益全抓在手里,臣下只剩残羹。怒气已满,只差一根引线。周人的使节带着珍宝与许诺前去,密须国君还蒙在鼓里,以为臣下忠心,以为商朝援军会至。他推演过,但他推演的卦里没有人心。人心在使节的笑容里,在臣下接过珍宝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渭水钓叟】:密须可降。第三步:耆国。
蓍草排出第三个卦象时,姬昌的手指停了停。耆国是商朝的铁杆盟友,不是利益绑在一起的铁杆,是骨头和骨髓长在一起的铁杆。耆国国君的血脉里流着商王的血。他不会降,不会叛,只会死守。周军必须硬攻。攻城第一日,伤亡三百;第三日破外城,伤亡八百;第七日巷战,伤亡一千二。
这不是数字,是人。三百人,八百人,一千二百人。脸们浮现在光幕上,像渭水上的浮萍,挤挤挨挨,顺流而下。耆国是铁杆,拔出来要带一滩血。就像伯邑考那封只有五个字的信,拔出来,就是一个空洞的命。
他把耆国的推演录入论坛。姜子牙沉默良久。
【渭水钓叟】:耆国可灭。然,非战之罪,是天命。天命不在耆。
帖子发出,论坛震动。因果认同度飙升,帖子被标记为“精华”,全论坛推送。
【遮天·狠人大帝】:战略无懈可击。但本帝提醒一点:人心如水,遇寒则冰,遇热则沸。你推演的“犬戎可各个击破”,建立在首领不会联合的前提上。若出现一个雄主,水便结成了冰,你的推演会崩。
姬昌受教。他在推演中加入变量:若犬戎联合,则转为“围点打援”——围攻其核心部落,诱使其他部落来救,逐个歼灭。
【洪荒·通天教主】:这“围点打援”四字,有几分本教剑阵的神髓。凡人,你越来越不像凡人了。
推演进行到一半,姬昌忽然停下。
【渭水钓叟】:道友?
姬昌沉默良久,回复:我在想,这些推演,纣王会不会看到。
论坛安静了一瞬。天道论坛连接诸天万界,纣王是人,就有可能触及因果法则。概率低于万分之一。但万分之一不是零。命运最喜欢在概率最低的地方,埋下最深的陷阱。如果纣王看到这篇《灭商方略》,他不会怒,只会笑,像看一只蝼蚁规划如何推倒大山。看完之后,连夜派甲士来羑里,刀斧落下,他连最后一卦都排不完。
他把这个推演录入论坛。
【渭水钓叟】:纣王接入概率极低。他“不修因果”,只信欲望。欲望是火,烧完就没了;因果是水,流过去还会流回来。他只有火,所以烧得旺,也烧得快。
姬昌松了一口气,但他心里知道:风吹一万年,石头也会裂。风不会提前通知那块石头。
当第一阶段方略全部敲定后,姬昌在帖末写下:“此方略将于七年内逐步实施。届时,周国将三分天下有其二。然,不称王,不伐商。继续以臣礼事殷。待纣王众叛亲离,再以‘讨不臣’之名,行天命之事。”
【遮天·叶凡】:好一个“以臣礼事殷”。这六个字,比十万大军更可怕。它让纣王松懈,让诸侯同情,让天下人站在你这边。道友,你是个玩人心的天才。
姬昌没有回复。人心?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了,又如何看得清天下人的心。
七年后,当周国的军队踏过犬戎的草场时,姬昌还在羑里。他听不见战鼓声,只能从论坛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远方的胜利。胜利是别人的,他只有卦。可他知道,那些胜利的种子,是他在这牢房里,用七年时光一颗颗埋下的。每一颗种子都沾着血。
他在牢墙上又刻下一卦。不是乾,不是坤。是“待”。待,等也。等一个人,等一场战,等一个王朝的覆灭。等到了,就不叫等了,叫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