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在远方发生。战鼓声传不到岐山,血腥气飘不到姬昌的鼻端。可他比战场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因为他推演过七千遍——犬戎骑兵如何冲锋,如何被分割,如何覆灭。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画面。有时候他想,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杀人?用蓍草杀人,用卦象杀人,用推演了七千遍的因果链把一个人的脖子套住,然后收紧。
伐犬戎的军报不断传回。姬昌没有亲征——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鞍马劳顿。他坐镇岐山,通过论坛与姜子牙保持实时联系。天道论坛的“实况推演”功能消耗功德,每一刻钟扣五十点。他的功德攒了很多,攒了七年,没有用过。如今他的功德也要省着烧。但这一仗,不能省。他要亲眼看着自己打的绳结如何收紧。
姜子牙在前线,每一场战斗结束后,都会在论坛更新推演帖。他的字迹很稳,稳得像他握剑的手。
“第一日。犬戎左翼溃败。实际战况与推演吻合度:九成四。误差半刻——风向突变,弓矢射程缩短。左翼骑兵趁隙突围三成。南宫适率轻骑追击,斩首七百。”
七百。姬昌盯着这个数字。七百个人,七百匹马。血渗进犬戎的草场里,明年春天草会长得格外茂盛。草不会记得。草只会长。
“第三日。中军合围。推演吻合度:九成七。犬戎中军主力被困于涘水北岸,水源断绝。突围三次,均被击退。”
水源断绝。姬昌闭上眼睛,看见那条河。涘水是犬戎人的母亲河,他们的祖先在河边放牧,在河边祭祀,在河边埋葬死者。如今他们被困在北岸,看得见河水,喝不到。河水在太阳下亮闪闪的,像一把刀。刀悬在头顶,不掉下来。不掉下来比掉下来更残忍。掉下来是死,不掉下来是等死。等死的人会先疯。
“第五日。犬戎王遣使求和。许以马三千匹,牛羊各万头。南宫适问:如何处置?”
姬昌的手指在光幕上停了一息。求和。三千匹马,一万头牛,一万头羊。犬戎人把他们的命捧在手里,跪着送过来。他想起羑里的自己,被囚七年,向纣王低头,向妲己低头,向崇侯虎低头。低一次头,脊背就弯一分。弯到后来,弯成了问号。问号问的不是别人,是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因为要活着。活着才能复仇。复仇之后呢?复仇之后,问号还在。问号问的是:那些替你死的人,会不会原谅你?
他回复姜子牙:不受。犬戎必须灭。
“第七日。犬戎王率残部突围,被截于狼山口。犬戎王战死。余部尽降。推演吻合度:九成六。误差:狼山口的地形比推演中狭窄十七步。十七步,多死了三百人。”
十七步,三百人。一步,十七条命。谁量过这一步?没有人。只有在推演里,每一步都被量过。量过了,还是差了十七步。十七步不是他量的,是天量的。天说,这三百人,你推演不出。他们的命不在你的卦里。命不在卦里的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母亲会记得,他们的妻子会记得。记得有什么用?记得不能让人活过来。记得只能让人疼。疼一辈子。
论坛大佬们围观这场“凡人战争”。
【洪荒·通天教主】:半刻误差。本座推演剑阵变化时,误差可以控制在十息以内。但你是凡人。凡人能做到九成四吻合,已是奇迹。本座当年若有你这般推演之能,诛仙剑阵或许不会破。或许破了,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姬昌看着“死那么多人”五个字。通天教主说的,是截教的万仙。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记得有什么用?记得不能让人活过来。记得只能让圣人也会心疼。心疼了数万元会,还在疼。圣人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遮天·狠人大帝】:本帝对战争无兴趣。但本帝感兴趣的是,你推演战争时,心里在想什么。
姬昌回复:在想,那些战死的犬戎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论坛沉默了一瞬。
【凡人·韩立】:韩某杀过很多人。每一次杀人前,都会推演对方的一生——他出生在哪个村子,父母是否健在,有没有爱过什么人。推演完,韩某还是会杀他。但至少,韩某记住了他的故事。道友,你我能做的,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四个字。姬昌咀嚼这四个字,像咀嚼太姒熬的药渣。药渣是苦的,苦到尽头,有一丝回甘。回甘不是甜,是苦之后的空。空到极致,就是不过如此。杀人是空,复仇是空,推演是空。但空不是没有意义。空是因为满过了。满过了,溢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空。空了的碗,还能再装。装下一场战争。密须,耆国,崇国。牧野,朝歌,鹿台。装完了,碗就满了。满了再空,空了再满。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死的那一天,碗就空了。空碗被放进墓里,陪着他。碗里没有东西,只有他活着时装的影子。
犬戎覆灭。周国后方稳固。捷报传来时,岐山沸腾。年轻的步卒在城楼上欢呼,声音大得把岐山上的鸟都惊飞了。
姬昌站在城楼上,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没有笑意。太姒走来,轻声问:“打赢了,不高兴?”
姬昌说:“打赢了。可那些战死的人,他们的父母,此刻也在哭。”
太姒握住他的手。她知道,她的丈夫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胜利而欢呼的少年了。他是一个被推演浸泡过的人。推演让他看见了战争的每一处细节,包括那些胜利者通常看不见的部分——敌人的眼泪。
庆功宴上,姬昌喝了一杯酒。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季历被商王文丁囚杀时,他也曾发誓要复仇。那时候他以为,复仇就是杀人。如今他知道了,复仇是一条河。你站在河这头,敌人站在河那头。你渡河,杀死他,然后发现河对岸还有另一个敌人。一直杀下去,杀到最后,河对岸只剩你自己。那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杀死敌人,是杀死那个会为敌人流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