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推演到极致,是一种酷刑。
姬昌闭着眼,却能看见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具尸体倒下的角度,每一个士兵临死前翕动的嘴唇。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叫娘。
耆国是硬骨头。不是犬戎那种逐水草而居的软肋,不是密须那种君臣离心的朽木。耆国是铁杆,是骨头和骨髓长在一起的铁杆。耆国国君的血脉里流着商王的血。他不会降,不会叛,只会死守。
周军必须硬攻。
姜子牙的军报一封比一封沉重:攻城第一日,伤亡三百。第三日,破外城,伤亡八百。第七日,巷战,伤亡一千二。每一封都像一把刀,不是砍在敌人身上,是砍在姬昌心上。他在岐山,隔着千里路,每一刀都挨得结结实实。
他不能亲临战场——他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鞍马劳顿。但他有更残酷的体验方式——论坛的因果追溯功能。消耗功德,回溯战场上的死亡瞬间。不是为享受杀戮,是为理解——理解那些战死的人,为何而战。每一次回溯,都像一根针扎进眉心。针刺进去不疼,针拔出来疼。疼的不是眉心,是心里某一块被光照亮的角落。
他点开因果追溯。光幕上浮现出第一个画面。
一个耆国士兵,被长戈刺穿胸膛。戈是周国步卒的戈,戈刃上有一道卷口,卷口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是上一个被刺穿的人留下的。戈刃从他胸前刺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他倒下时,手伸向怀里。手指蜷着,像要握住什么东西。怀里有一块干饼,是他娘烙的。饼已经碎了,戈刃刺穿了他的胸膛,也刺穿了那块饼。饼的碎屑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饼,哪是血。
他娘烙饼的时候,大概在灶膛前蹲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脸上有皱纹,皱纹里藏着面粉。她把饼翻了一面,又翻一面,烙到两面金黄。金黄的饼,像秋天的麦田。她把饼用粗布包好,塞进他怀里。说,路上吃。他没有在路上吃。他想等到打完仗再吃。打完仗,他就可以回家了。家里有娘,有灶膛,有烙饼的香气。
他没有等到。
第二个画面。一个周国士兵,被箭矢射中咽喉。箭是耆国弓手的箭,箭杆上刻着一个李字。弓手姓李,箭也是李家的箭。箭从他咽喉射进去,从后颈穿出来。他死前在想:家里的麦子,该收了。麦子是种在岐山南麓的,那块地是他父亲开垦的,父亲死了,地就传给了他。他每年秋天回去收麦,麦子割下来,捆成捆,挑回家。他媳妇在院子里打麦,麦粒落在地上,金黄的,像太阳的碎片。他儿子跟在后面捡麦粒,捡一颗,放进嘴里,咬一下。咬不动,吐出来,再捡一颗。他媳妇骂他,小馋鬼,这是生的,要磨成粉,烙成饼才能吃。儿子说,娘,饼什么时候烙?媳妇说,等你爹回来。
他没有回去。他死在了耆国的城墙上,眼睛望着岐山的方向。岐山很远,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耆国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第三个画面。一个少年,两边都不属于。他只是住在耆国城里的农户,被征来守城。他分不清周人和商人,分不清为什么打仗。他只知道不打就会被杀。他死在城墙上,眼睛望着天空。他的嘴唇翕动着,在叫娘。娘不在城墙上。娘在城外的村子里,村子已经被周军的马蹄踏平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叫。叫到最后,嘴唇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很蓝,蓝得什么都没有。
姬昌看着这些画面,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他在论坛发了一条状态:昨夜推演耆国之战,看见一个少年死在城墙上。他不知为何而战。我也是。我推演了七年,推演出灭商的所有步骤。可我推演不出,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
论坛沉默了很久。
【遮天·狠人大帝】:本帝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成仙路上,要死这么多人。后来本帝不想了。不是找到了答案,是知道不会有答案。你我能做的,只是让死掉的人,不被忘记。
【凡人·韩立】:韩某杀过无数人。每一次杀人后,都会问自己:若换一条路走,能不能不死人?推演结果是:不能。道友,你我都走在一条必须死人的路上。唯一能做的,是让死人少一点,再少一点。
姬昌盯着韩立的回复。少一点,再少一点。他在羑里推演七千遍,每一遍都在计算伤亡。犬戎之战,多死了三百人。密须纳降,省了两千条命。耆国血战,伤亡一千二。一千二,不是数字,是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父母,有妻儿,有一块没有吃完的干饼。
他没有回复。他只是继续推演耆国覆灭后的连锁反应。耆国是商朝在西部的铁杆盟友,它的覆灭,意味着商朝西部屏障尽失。纣王会震怒。震怒之后,他会派兵增援崇国。崇国是商朝在西部的最后一座堡垒。死守就要死人。死更多的人。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耆国的血还没有干。血从城墙上流下来,流了七级台阶,流到城门口,流进护城河里。护城河的水是浑的,血把浑水染成了褐色。褐色比黄土深,比血浅。像被时间稀释过的痛。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排了一卦。坎卦。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意为:重重险阻,水流不盈满,行走在险境却不失信。这一卦,刻的是那些战死的人。他们的血流成了河,但河不会盈满。因为血会干,会被忘记。只有卦会记住。
战后,他下了一道命令:收殓所有战死者,不分敌我,同葬于耆国城外的山丘。有人反对,说这是资敌。敌人的尸体,就该暴尸荒野,让野狗啃食,让乌鸦啄眼。他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敌人,死了,只是一群想回家的人。
那夜,他独自走上那座山丘。月光照着新坟,很亮。他蹲下,抓起一把土,撒在第一座坟上。然后第二座,第三座。他没有数。但他知道,每一座坟里,都有一个母亲的孩子。母亲在等他们回家。等不到了。等不到,就点一盏灯。灯亮着,人就还在。
他在那座山丘上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坟头移到了他的脚背。他带着一把耆国的土回到了岐山。土装进陶罐,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的时候,罐身泛着青色的光。罐里装着耆国的土,土里混着血。血里有那些没有名字的魂。魂在罐里安睡了。睡得很沉,沉得像那个少年叫不出的那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