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回复：“造不出。但商朝造得出。”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姬昌回复：“把帖子转给姬发。让他学。”
“君上……太子还年轻。”
“不年轻了。我像他这么大时，已经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别人有的，你没有’。那是最可怕的。不是因为你会输——是因为你连输在哪里都不知道。”
姜子牙没有再劝。他知道姬昌说得对。这些年，他们在论坛里浸泡得太久，见过了太多诸天万界的战争。周国和他们相比，像蚂蚁仰望星空。可蚂蚁也要活下去。蚂蚁活下去的办法，不是变成巨人，是学会躲避巨人的脚。夯土，就是躲避的第一步。
第三十日，宗庙落成。
那日清晨，姬昌沐浴更衣，率群臣进入宗庙。神位已经安置妥当——太王古公亶父、王季、以及……他自己。
他站在自己的神位前，看着那块空白的木牌。牌位上还没有刻字，因为他还活着。活着的人，是不能进宗庙的。可姬昌执意要将它放在这里。
太姒曾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不是为自己。是为发儿。我要让他从小就知道，他父亲的神位在这里，他父亲的卦也在这里。他每走进宗庙一次，就会想起一次——想起他父亲是怎么从羑里活着回来的，想起他父亲用八年时间推演了些什么，想起他父亲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城墙。”
太姒没有再问。她只是亲手将那块空白的木牌擦拭干净，然后退到一旁，看着姬昌在先祖神位前跪下。
姬昌跪了很久。
他在心里，对古公亶父说：祖父，你当年从豳地迁到岐山，是为了躲避戎狄的侵扰。你选了岐山，因为岐山高，岐山险，岐山能让周人活下去。如今，孙儿要从岐山迁到丰京了。丰京没有岐山高，没有岐山险。可丰京离朝歌近了三百里。三百里，是进军的路，是复仇的路，是周人不再躲避的路。祖父，你当年迁岐，是为了“守”。孙儿今日迁丰，是为了“攻”。守和攻之间，隔了三代人。
他又对父亲季历说：父亲，你被商王文丁囚杀时，儿没能救你。儿发誓要报仇，可儿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报仇不是杀人——是让仇人活着，活到亲眼看见他的天下变成你的天下。文丁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帝辛，坐在朝歌的王座上。儿不会杀他。儿要让他活着，活到周国的城墙垒到他的眼皮底下。
他没有对伯邑考说话。因为他知道，伯邑考的神位不在这里。伯邑考死时只是世子，没有资格入宗庙。他的灵位，供在另一个偏殿里，香火冷清。
姬昌没有去偏殿。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是跪在先祖神位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石地，在心里说了一句：邑考，为父把城墙垒高些。垒得高高的，高到不会再有人，从城墙上掉下去。
那夜，他在论坛更新了《丰京建造日志》。
“第三十日。宗庙落成。臣的神位，也立在那里了——一块空白的木牌，等臣死后刻字。太姒问臣：怕不怕？臣说：不怕。其实臣说谎了。臣怕。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这城墙是怎么垒起来的。三百下夯土，三十日不歇，民夫们的脊背晒脱了三层皮。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垒什么。他们只知道，西伯侯说了，垒完了，管粥。臣的神位立在宗庙里，可臣知道，真正的神位不在这里。在那些喝粥的人的脊背上。”
帖子发出，论坛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第一个回复的是通天教主。
【洪荒·通天教主】：“本座见过无数仙家洞府，挥手可成。但你这夯土城墙，比那些洞府更让本座动容。因为每一寸土里，都有人的手印。仙家的城，是‘物’；凡人的城，是‘命’。物可毁，命不绝。姬昌，你让本座看见了凡人的‘道’。赏5000功德。”
第二个回复的是狠人大帝。
【遮天·狠人大帝】：“本帝也曾建城。建的是一座等他的城。城里没有人，只有本帝的回声。你的城不一样。你的城里有民夫的号子，有喝粥的声音，有孩子扒着版筑模具看热闹的笑声。那是活着的城。本帝忽然想，也许本帝等的那个人，不是不想回来——是他不知道该回到哪里。一座只有回声的城，是找不到门的。姬昌，你的城有门吗？”
姬昌回复：“有。四面城墙，各开一门。东门朝着朝歌，北门朝着岐山，西门朝着犬戎，南门朝着沣水。门是给人走的。来的来，去的去。大帝，你的城，也该开一扇门。”
狠人大帝没有回复。但系统显示，她打赏了10000功德。附言只有两个字：“开门。”
第四十五日，城墙合龙。
那是一个傍晚。最后一版土倒入模具，石夯落下了最后三百下。当模具拆开时，一道完整的城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高两丈，厚一丈，围城一周，将宗庙、宫室、民居、市集，全部拢在怀里。
民夫们站在城墙下，仰着头，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年轻民夫，伸手摸了摸墙面。墙面粗糙，版筑的接缝硌手。他摸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这是我夯的。”他说。“这一块，是我夯的。”
旁边的老民夫拍了他一巴掌：“胡说。这是大家夯的。”
年轻人不服气：“我认得我的石夯印子。你看，这个角上，我夯得比别人深。”
两个人争起来，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是老民夫先笑了，笑完了，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年轻人。“夯得深，好。夯得深，结实。等将来你儿子问你，这城是谁造的，你就说——是你爹一夯一夯砸出来的。”
年轻人接过干饼，没有吃。他只是攥着那半块饼，仰头看着城墙，很久很久。
姬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太姒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年轻人，”太姒说，“他会在丰京住一辈子。他会娶妻，生子，老去。他死后，他的儿子会继续住在这里，他的孙子也会。几百年后，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可他们都会记得，这城，是他们的先人夯出来的。”
姬昌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论坛里，韩立曾说过的一段话：“韩某修行数百年，从未建过城。因为建了城，就要守。守了，就会有牵挂。韩某怕牵挂。道友，你不怕吗？”
他当时回复：“怕。但更怕的是，等我死了，周人连一座可以守的城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