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京的土,是从沣水边挖来的。
姬昌第一次站在选定的城址上时,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带着水汽和草根的气息,攥在手里会成团,松开便散开——像他这些年在论坛里推演过的那些卦,排开来是一幅图,收起来是一把散沙。
“就是这里了。”
姜子牙站在他身侧,手里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竹杖。他没有问“君上可还满意”,因为他知道,姬昌选定的地方,从来不是用眼睛选的,是用卦选的。
迁都的事,在论坛里推演了不止一千遍。姬昌记得第一次把“丰京”两个字输入推演界面时,系统弹出的条件框密密麻麻——地势、水脉、粮道、进军距离、防守纵深,每一项都关乎未来数百年周人的生死。
推演结果弹出来时,他的手指悬在光幕上,很久没有落下。综合成功率:94%。九十四。这个数字在他眼前亮了很久。
姜子牙的私信几乎同时亮起:“此地,是上天留给周人的。”
姬昌回复:“不是上天。是历代先王。他们从豳地迁到岐山时,就在为今日做准备。我只是那个推演出最后一步的人。”
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只回了两个字:“迁吧。”
迁吧。这两个字,在论坛的私信框里,轻得像一根蓍草。可落在现实里,是一座城的重量。
迁都的第一日,夯土。
姬昌站在工地上,看着民夫们从沣水边挖来第一车土。土是深褐色的,掺着沣水特有的细沙,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民夫们将土倒入版筑的模具中,然后抬起石夯——“嘿!”石夯落下。土陷下去一寸。“嘿!”第二次。土又陷下去一寸。“嘿!”第三次。土变得密实了,石夯弹起的声响变得短促而沉闷。
姬昌站在那里,数着夯击的次数。三百下。姜子牙在论坛里查过诸天万界的筑城之法,某位来自“大秦”位面的匿名用户回复过一句话:“夯土之术,贵在密实。每层土,夯三百下,可保百年不坏。”他不认识那位“大秦”的人,不知道那个世界在哪里。但他记住了三百下。
三百下。他默默数着,像数自己的倒计时。每数一下,就少一下。
“君上。”散宜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姬昌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在那层正在被夯实的土上。“说吧。”
散宜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是老臣了,从姬昌父亲季历的时代就在周国为臣,见过三代君主的喜怒。可他从未见过姬昌如今的模样——不是愤怒,不是悲戚,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让他不安的东西。是平静。被囚七年回来的人,不该这样平静。
“君上,迁都之事,耗费巨大。仅夯土一项,便需民夫三千人,工期至少百日。加上筑墙、建宫室、立宗庙……”
“多少?”
散宜生报了一个数字。
姬昌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弯下腰,再次抓起一把土。这一把,是从版筑模具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已经被夯过几下的土,比刚从河边挖来时密实了些,却还没成墙。他用手指碾碎土块,感受着那些细小的颗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散宜生。你说,这土,值多少钱?”
散宜生愣住了。土?土能值什么钱?沣水两岸的土,千百年来就在那里,从没有人问过它的价钱。农民用它种庄稼,陶工用它烧瓦罐,孩子们用它捏泥人。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姬昌问得那样认真,认真到他不得不思考。“君上……臣愚钝。”
姬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看散宜生,而是看向那片正在夯筑的地基——民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石夯起落间,尘土飞扬。夕阳照在那些光裸的脊背上,汗水亮得像抹了一层油。
“这土,现在不值钱。”他说。“等它变成丰京的城墙,就值钱了。值钱到,能让周人多活一百年。”
散宜生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明白了姬昌的意思——不是土值钱,是土里夯进去的东西值钱。夯进去的是时日,是人力,是运筹,是一个老人在倒计时里挤出来的每一寸光阴。
那夜,姬昌在论坛更新了帖子。标题是他新开的:《凡人国度迁都实况——丰京建造日志》。
“第一日。夯土。土从沣水边挖来,掺入糯米浆,一层层夯实。姜子牙说,某诸天位面有筑城古法:糯米浆入土,可增其黏,历百年风雨不散。每一层土,夯三百下。民夫们不知为何是三百下。他们只管夯。夯完了,领一碗粥,蹲在工棚前喝。粥很稀,照得见人影。可他们喝得很香。因为管饱。”
帖子发出,很快有了回复。
【洪荒·通天教主】:“糯米浆入土,本座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想来,你那方天地的凡人,既无仙家法力,便只能在‘物性’上下功夫。以物性补人力之不足,是大智慧。赏200功德。”
【凡人·韩立】:“韩某也曾见过凡人筑城。那是越国与吴国交战之时,筑的是会稽城。夯土里掺的是碎米熬的汤,比糯米浆更稀。可就是那样稀的米汤,也让会稽城多撑了三个月。道友,你用的糯米浆,比米汤稠。你筑的城,会比会稽城更久。”
【遮天·狠人大帝】:“本帝的城,是用法力筑的。一瞬而成。可一瞬而成的城,也在一瞬之间便毁了。你筑城用了百日,你的城会活过百年。这就是凡人的‘道’。”
姬昌一条条回复。回复通天教主时,他写:“以物性补人力,是囚徒的智慧。羑里七年,臣无神力可恃,只能在一草一木中寻找答案。蓍草是物,卦象是物。如今,土也是物。”
回复韩立时,他写:“米汤筑城,会稽三月。糯米筑城,丰京百年。韩道友,你我都知道,有时候多撑一天,就是胜负手。”
回复狠人大帝时,他写:“大帝的城,是等一个人的城。臣的城,是护一群人的城。等一个人,法力可筑;护一群人,只能靠土。因为土不会背叛。”
第七日,城墙初具雏形。姜子牙亲自测量了高度。两丈。他站在城基上,仰头看着那道还在不断升高的土墙——墙面粗糙,版筑的接缝清晰可见,像老人额头的皱纹。可它站在那里,稳稳的,已经开始有了“城”的模样。
他在论坛给姬昌发私信:“高两丈,厚一丈。推演显示:可抵御投石车攻击。”
姬昌回复:“投石车。这个词,你是从论坛哪个帖子看来的?”
姜子牙沉默了一瞬,然后发来一个帖子链接。标题是《大秦·王翦:灭楚之战投石车运用推演》,楼主是一位道号“咸阳老卒”的用户。帖子里详细描述了投石车的构造、射程、杀伤力,以及对城墙的破坏程度。
姬昌读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我们周国,造得出投石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