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被马踩死的时候,陈末正在吃煎饼。
不是比喻。一匹两米高的铁灰色战马从梦境裂隙里冲出来,前蹄精准地踏在实习生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隔着二十米都能听见,像踩碎一沓干燥的A4纸。
陈末咬下最后一口煎饼。
马匹开始反噬。实习生的身体从胸腔位置向外翻卷,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正在结晶化的梦境残留物。那些晶体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被压成了糖片。
五秒后,实习生变成一摊黏液。
马也跟着坍缩。铁灰色的皮毛像被抽走骨架,整匹马往内塌陷,从两米高缩成一团拳头大的铁锈色水渍。水渍在地上停留了两秒,蒸发干净。
什么都没剩下。
陈末把煎饼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工位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三天没倒,上面搭着上周另一个临时工留下的工牌。工牌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第七个。”隔壁工位的老赵说。老赵是上个月来的,算老人。
陈末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抽出损耗申报单,在“人员损耗”一栏填上实习生的工号。工号是今天早上才发的,陈末记得最后三位是047。
他填得很认真。
损耗原因:梦境实体化反噬。损耗等级:三级。是否可回收:否。
填到“现场处理人”的时候,陈末的笔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悲伤。他在想这个实习生的名字。想了三秒,没想起来。
陈末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工号。
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锚定枪。枪身上贴着梦仪部的黄色保养标签,上次校准日期是六年前。枪托位置缠着两圈黑色电工胶带,缠胶带的人显然没学过电工。
陈末拉动枪栓。
枪栓卡住了。
他拍了一下枪身侧面。没反应。又拍了一下。锚定枪发出一声闷响,像老年人喉咙里的痰。
陈末把枪翻过来,看见弹仓位置卡着一枚变形的弹壳。弹壳上印着批次号,批次号对应的时间是三十七个月前。三十七个月,足够一颗子弹在枪膛里锈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黏液还在原地冒着气泡。气泡破裂的声音很轻,像拧开汽水瓶盖。
陈末把锚定枪放在桌上,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榔头。榔头是私人物品,手柄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勿动”。便签被磨得只剩“勿”字。
他拿起榔头。
老赵缩了缩脖子。
陈末把锚定枪固定在桌上,用膝盖压住枪身。他举起榔头,对准弹仓位置,砸下去。
第一下。
枪身弹起来,震得虎口发麻。弹仓纹丝不动。
第二下。
变形的弹壳往后退了一毫米。
第三下。
弹仓盖崩开,弹壳弹出来,擦过陈末的眉毛,钉进天花板。
陈末把榔头放回抽屉。他摸了摸眉毛,手指沾上一点血。他看了血一眼,然后在新领的损耗单上把“现场处理人”划掉,改成“设备维护科”。
锚定枪能用了。
陈末端起枪,对准地上的黏液。枪口的蓝色指示灯亮起来,开始扫描。扫描线在黏液表面来回移动,像超市收银员扫条形码。
滴。
枪身震动。锚定完成。
黏液开始收缩,从边缘向中心聚拢,颜色从暗红变回正常的人类肤色。十五秒后,实习生完整地躺在地上,胸腔规律起伏。他睁开眼睛,看见陈末,张开嘴想说话。
“你被马踩了。”陈末说,“去梦仪部做个体检。”
实习生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胸口。胸口上还残留着马蹄形状的淤青。他摸了摸淤青,手指发抖。
“我死了?”他问。
“三级损耗。”陈末把锚定枪挂回墙上,“扣三天绩效。”
实习生愣在原地。
“还有,”陈末坐回工位,拉开新一张损耗单,“你叫什么名字。”
“……周平。”
陈末在“被损耗人员签名”栏里填上周平,然后把单子推过去。周平签了字,手指还在抖。陈末把单子收进文件夹,文件夹的塑料封皮上贴着标签,标签写着“1月”。
一月的第七张。
周平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陈哥。”他说。
陈末没抬头。
“那个马。”周平的声音发紧,“是从哪个梦里跑出来的。”
陈末翻开手边的巡检记录本。记录本上登记着今天早上的梦境编号、题材类型、溢出风险评级。编号N-0317-低武江湖-2,风险评级C,溢出概率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陈末看着这个数字。
百分之三的意思是,一百次巡检里,有三次会溢出。但梦溢办一个月处理三百次巡检,百分之三就是九次。九次溢出,每次都有人站在马蹄底下。
今天轮到周平。
“低武江湖。”陈末合上记录本,“你运气不好。”
周平没再问。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梦仪部的广播,正在通知各部门领取本周的装备保养清单。广播声音很甜,像个幼儿园老师。
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