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看着他。
孙乾蹲在血泊里。
不是比喻。昨天周平被马踩死的位置,虽然黏液已经清理干净,但锚定枪的扫描记录显示那个位置仍然残留着三级污染痕迹。按规定,污染区需要贴黄色警示带,等待梦仪部做二次净化。警示带还没贴。
孙乾就蹲在那片看不见的污染区正中央。
他的裤腿沾上了地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残余黏液。那些黏液是今天早上重新渗出来的,颜色比昨天淡,像稀释过的草莓糖浆。
孙乾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选择继续蹲着。
“细则第四十七条。”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抖,“损坏原因、损坏程度、现场情况、使用工具。”
陈末拿起笔。
他在表格第一栏“损坏原因”写上:设备老化。
“不是老化。”孙乾说,“你用榔头砸的。”
陈末划掉“设备老化”,改成:正常维护过程中发生结构性损耗。
“你用榔头砸了三下。”孙乾的声音拔高了,“我看见天花板上的弹孔了。”
陈末抬起头。天花板上确实有一个弹孔,是昨天弹壳崩出来的。弹孔边缘的石膏裂成了蜘蛛网状。
他重新低头。
在表格第三栏“使用工具”写上:手。
孙乾盯着那个字。
“手砸不出这种变形。”他说。
“能。”
孙乾的嘴唇又动了。他的膝盖在黏液里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叽声。他把文件夹放在地上,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陈末写的“手”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把表格推回来。
“请如实填写。”他说。
陈末看着表格上的问号。问号画得很圆,像一个完美的小气球。
办公室外面,蹲在走廊里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梦仪部又放了一批体检结果,有人拿到了绿灯,有人拿到了红叉。拿到红叉的人重新蹲下。
老赵从工位后面探出头。
“孙乾,你裤子上全是——”
“请保持办公秩序。”孙乾打断他,“梦漏组正在执行核查流程,无关人员——”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沉更钝的声音,像一整面墙被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有人开始尖叫。
陈末站起来。
锚定枪还在墙上。他取下来,拉动枪栓。枪栓顺畅地滑到底。弹仓盖上的黑色胶带绷得很紧。
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乱成一团。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往电梯方向挤。但电梯的指示灯全是红色的,停在三十楼不动。
走廊另一头,梦溢办三组的门框正在往外渗光。
不是灯光。是梦境光。那种光没有光源,像空气本身在发光,颜色介于晚霞和铁锈之间。光从门缝、锁孔、合页的间隙里挤出来,照在走廊的灰色墙壁上,墙壁开始长出青苔。
青苔是深绿色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从墙根往上爬,十秒就爬到了天花板。
陈末走过去。
三组的门半开着。门里面已经不是办公室了。桌椅、电脑、饮水机全被覆盖在一层青灰色的石砖下面。石砖上刻着花纹,花纹的样式像某种古代建筑的地面。但它们是竖着的,贴在墙壁上,贴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房间被整个翻转了九十度。
重力方向不对。
三组的五个人贴在不同的墙面上。有人站在东墙,有人蹲在南墙,有人头朝下挂在天花板上。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石砖,仿佛那才是地面。
梦境溢出。低武江湖类型。重力重构型。
陈末认出了特征。低武江湖里有一种轻功修炼到走火入魔的变体,修习者的内力会外泄,在周围形成独立的重力场。溢出到现实后,重力场会随机附着在封闭空间的墙面上。
强度不高。持续时间不长。但过程很不舒服。
三组的人开始呕吐。因为他们的内耳前庭和眼睛告诉大脑的信息不一致。眼睛说“你正站在墙上”,内耳说“你在坠落”。两套信号在大脑里打架,结果是胃痉挛。
陈末抬起锚定枪。
枪口的蓝色指示灯亮起来。扫描线在三组的房间里移动,穿过翻倒的桌椅,穿过墙壁上的青苔,穿过贴在天花板上的五个人。
滴。
枪身震动。但震动只持续了半秒,然后变成了急促的警报声。
红色指示灯闪烁。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锚定失败。检测到复合型梦境结构。单一锚定无效。请先分离污染源。”
复合型。
陈末看着屏幕上的字。
低武江湖的溢出应该是单一结构。重力重构型,特征明确,锚定范围清晰。除非——溢出的时候,里面已经混进了别的东西。
他想起昨天鉴定仪里被抹除的数据。
晶体碎屑上的代码条纹。
三组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脆响。南墙上的石砖裂开了。裂缝从墙角延伸出去,像一根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然后裂缝开始扩大,石砖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墙壁。
是一片黑色的虚空。虚空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轮廓。轮廓像人,但关节的弯曲方向不对。
陈末把锚定枪换到左手。
右手伸进口袋,摸到样本袋。晶体碎屑还在里面,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尖锐的棱角。
黑色虚空里的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石砖从它脚下剥落,掉进虚空里,没有落地声。
然后整个走廊的重力变了。
陈末的身体往左侧倾斜。不是摔倒,是重力方向以三组的门框为圆心旋转了大约三十度。他的左脚还踩在地面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移到了墙上。
走廊里的人全贴在了同一面墙上。有人尖叫,有人呕吐,有人试图往反方向爬,但手脚找不到着力点。
孙乾从梦溢办的门里滑出来。
他双手还举着那张粉红色的表格。表格在重力偏移中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贴在他的脸上。他把表格揭下来,重新用双手举着。
“陈末!”他的声音尖得刺耳,“根据《梦境溢出应急处置条例》第十一条——”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