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在梯身上游走了两秒，消散了。
宗师的手势僵在半空。
陈末把梯子举高。
两米四的铝合金人字梯，加上一米七五的身高，再加上四十度的重力倾斜角。梯子顶端刚好够到天花板。
刚好够到宗师的印堂。
他捅出去。
梯子顶端没有刃。没有尖。只是一个圆钝的橡胶脚垫。
但橡胶脚垫击中黑色气旋的时候，气旋转动的方式变了。从均匀转动变成了混乱的抖动，像一个被外力卡住的齿轮组。
宗师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人的吼声。是机器过载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带着金属共振。
印堂处的皮肤裂开。
黑色气旋暴露在空气中。不是气体，是一团密密麻麻的微型齿轮。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每一个齿轮上都刻着符文。
梯子顶端卡进了齿轮组的缝隙里。
陈末转动梯子。
杠杆。支点在印堂，力臂在两米四的铝合金，作用力在手腕。
齿轮组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
然后停了。
宗师的整个身体僵住。关节反向锁死，双手保持结印姿势，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左侧。
然后它开始坠落。
从天花板上直直地砸下来，砸在走廊的地面上。地面是倾斜的，宗师的尸体沿着斜坡滑下去，滑过孙乾脚边，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墙被撞出一个凹陷。
宗师的身体开始分解。粗布长袍变成灰烬，皮肤变成灰烬，骨骼变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堆成一个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的中心，印堂的位置，留下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有弹珠大小。表面光滑，内里有极细的纹路在转动。
陈末把人字梯放下来。
梯子顶端沾着一点黑色的粉末。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珠子。珠子入手很轻，像塑料做的。放在灯光下看，纹路的排列方式很眼熟。
昨天。
鉴定仪屏幕上被抹除的数据。同样的排列。同样的规律。
代码。被压缩成物理形态的代码。
孙乾站起来。他的裤腿上全是黏液和灰烬。粉红色表格被揉皱了，但上面的字还在。
“你使用人字梯作为武器。”他说，“根据《非制式装备使用管理办法》——”
陈末把珠子放进口袋。
“那是制式装备。”他说。
孙乾愣住了。
“什么人字梯是制式装备？”
陈末指了指人字梯侧面。梯子的铝合金框架上贴着一张很小的黄色标签。标签上印着：
“梦管署资产·非制式应急装备·编号YT-000-0000”
“全是零。”孙乾凑近看，“编号全是零。”
“梦仪部懒得编。”
孙乾的嘴唇动了半天。
然后他低头，在表格的“使用工具”一栏里，把“拖把”划掉。
改成：制式非制式应急装备人字梯（编号待补）。
走廊里的重力场开始消散。贴墙的人一个接一个滑下来。有人趴在地上吐，有人靠着墙喘气。三组的五个人也从房间里爬出来，脸色发青。
老赵从梦溢办门里探出头。
“结束了？”
没人回答他。
走廊尽头，宗师的灰烬堆里，那颗珠子所在的位置，灰烬开始自己移动。不是被风吹的。是灰烬粒子在主动排列，从无序变成有序，从散乱变成规整。
灰烬排成一行字。
陈末走过去。
字迹很淡，笔画歪斜，像是写在沙子上的。
“低武江湖·编号N-0317-2
内核改写·试作型
委托方：幻梦巷
技术方：梦造坊
验收状态：已回收”
字迹停留了三秒。
然后灰烬彻底消散。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里只剩下倾斜的墙壁、碎裂的青石砖、翻倒的人字梯，和远处三十楼以上亮着的灯。
陈末把珠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幻梦巷。
梦造坊。
他把珠子放回去。
孙乾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那张皱巴巴的表格。
“陈末。”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高度，“你还得在‘损坏公物’那一栏签字。人字梯的橡胶脚垫被你捅掉了。”
陈末低头看了一眼人字梯。
梯子顶端的橡胶脚垫确实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铝合金管，管口沾着黑色粉末。
“找保洁借一个。”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室。
窗外，第七新城的夜晚彻底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