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子在口袋里硌了大腿一整天。
陈末没有拿出来看。没有送去鉴定。没有填异常报告。
他坐在工位上，处理了三份巡检记录、两份损耗申报、一份梦仪部发来的装备保养清单。清单上列出了十二项需要送回地下二层校准的设备，锚定枪排在第七项。备注栏写着“弹仓盖胶带缠绕，建议更换”。
他把清单放进待办文件夹。
窗外的第七新城亮了一整天。不是阳光，是广告飞艇的投影。飞艇悬在梦管署大厦上空，往地面投射巨大的全息广告。今天是房地产，明天是墓地，后天是保险。三种颜色轮流照进办公室，把墙壁染成金、灰、蓝。
周平来上班了。他坐在工位最角落，离门最远，离窗户最近。一整天没说话，只填表。填完就看着窗外的广告飞艇发呆。
老赵中午过来递了根烟。周平没接。
“还想着那匹马？”老赵问。
周平摇头。
“想着马蹄印里的字。”他说。
老赵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一楼的规矩：不懂的事不要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下午四点，孙乾又来了。
他没带文件夹。没带表格。手里只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行字，字迹潦草。
“陈末。”他把纸条放在桌上，“你得看看这个。”
纸条是从梦漏组的内部登记簿上撕下来的。纸质薄脆，边缘有针孔。三行字分别是：
“N-0317-2溢出登记时间：昨日14:22”
“N-0317-2溢出关闭时间：昨日14:47”
“N-0317-2关闭确认人：张”
陈末看着第三行。
张。
梦漏组没有姓张的人。梦溢办也没有。梦仪部只有一个姓苏的女人，姓还是名不清楚。
“张。”陈末说。
“张处长。”孙乾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十楼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重了。
老赵的烟停在半空。周平从窗户边转过头。隔壁工位正在填表的人停下了笔。
三十楼。梦管署大厦五十层。三十楼以上，全是领导。
“关闭确认人应该是梦漏组的值班员。”孙乾说，“昨天下午的值班员是我。但我没签过这张单子。我签的是N-0317-1。实习生那匹马。”
他把另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同样是从登记簿上撕下来的。
“N-0317-1溢出登记时间：昨日08:15”
“N-0317-1溢出关闭时间：昨日08:27”
“N-0317-1关闭确认人：孙乾”
签字栏里是孙乾的名字。字写得很小，很工整，和他填表时的字迹一样。
“两起溢出。”陈末说。
“登记系统里只有一起。”孙乾说，“我今早去核验的时候，N-0317-2的记录被覆盖了。系统显示N-0317只有早上的马。下午三组的宗师，根本没有进入登记簿。这张纸条是我从纸质备份里找到的。纸质备份锁在梦漏组的铁皮柜里，钥匙只有我有。但纸条被撕过。有人撕走了N-0317-2的详细登记页，只留下了存根。”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撕扯的痕迹，上半截被整齐地撕掉了。
“谁撕的。”陈末问。
“不知道。”孙乾说，“锁是完好的。窗户是封死的。铁皮柜没有撬痕。”
陈末把两张纸条并排放着。
N-0317-1。早上的马。实习生被踩成黏液。登记确认人孙乾。
N-0317-2。下午的宗师。三组被贴在墙上。登记确认人张。
中间隔了六个小时。六小时里，陈末去过地下二层修枪，孙乾蹲在血泊里查违规，三组的人还活着，走廊里蹲满了等体检结果的人。
然后宗师来了。然后宗师死了。然后灰烬里留下了“幻梦巷”和“梦造坊”。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陈末问。
“你。我。”孙乾顿了一下，“撕纸条的人。”
陈末把纸条推回去。
“留着。”他说，“复印件备三份。一份放铁皮柜，一份寄到你老家，一份塞进梦仪部的废料箱。”
孙乾愣住了。
“废料箱？”
“梦仪部的废料箱从来不清理。东西放进去就永远在。比保险柜安全。”
孙乾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两张纸条叠好，放进衬衫口袋。口袋的位置正好在心脏前面。
“还有一件事。”他说。
陈末等着。
“老王的工位空了三天了。”
老王。梦流办的老王。
陈末认识老王三年。三年里，老王的工位永远是整层楼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人多，是东西多。老王的工位上堆满了从各个梦境里带出来的“非违禁品”——低武江湖的破损剑穗、蒸汽朋克梦境里的生锈齿轮、古代宫廷梦里掉落的瓷片。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来源。
老王是梦流办的情报贩子。梦流办的官方职能是“梦境流通信息登记”，实际上干的是底层情报交易。一楼的巡检员想知道哪个梦容易溢出，哪个梦有便宜装备可以捡，哪个梦的NPC会主动攻击，找老王。老王不收费。他只收“有意思的东西”。
“三天。”陈末说。
“三天没人见过他。”孙乾说，“梦流办的签到簿上，老王的签名停在周一。今天是周四。”
陈末站起来。
他走到老赵工位旁边，敲了敲桌面。
“最后一次见老王是什么时候。”
老赵把烟掐灭。
“周一中午。食堂。他端着一碗馄饨，坐在角落，和一个戴帽子的说话。”
“什么帽子。”
“看不清。帽檐压得很低。吃完了两人一起走的。老王走在前面，帽子的走在后面。”
“方向。”
“往货梯。货梯只到地下二层。”
梦仪部。
陈末回到自己工位。他从抽屉里拿出样本袋。晶体碎屑还在里面。周一早上从周平的黏液里扫出来的。代码条纹。三十楼密钥抹除。
周一。老王最后出现的时间。
周一。实习生被马踩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