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鉴定仪被远程抹除的时间。
三天里,一匹被改写内核的马踩死了实习生,一个被改写内核的宗师差点拆了三组。两起溢出。同一个梦境编号。同一个技术特征。同一天开始。
陈末把样本袋放进口袋。
“去找老王。”他说。
孙乾跟上来。
两人穿过走廊,绕过还在排体检队的人群,经过三组那扇还没来得及换的门框。门框上还残留着青石砖的纹路。纹路正在褪色,像褪色的纹身。
梦流办在一楼最西头。
门没关。房间里比平时安静。老王的工位在窗边。工位上的东西还在——破损剑穗、生锈齿轮、瓷片。每一样都贴着标签。但桌子上多了一层灰。
三天没人擦。
老王对面的工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
“老王呢。”陈末问。
女人抬起头。眼镜片反射出屏幕上的表格。
“请假了。”她说。
“谁批的。”
“不知道。系统里显示病假。周一交的假条。电子流程。审批人那一栏是空的。”
“他交假条的时候你在吗。”
女人想了想。
“不在。周一下午我出去送文件。回来的时候假条已经在系统里了。”
“谁看见他交的。”
女人摇了摇头。
陈末走到老王工位前面。
桌面上的灰尘分布很不均匀。键盘上是厚厚一层。鼠标上也是。但椅子扶手上没有。抽屉把手上也没有。有人擦过。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订书机、回形针、便签本、一支钢笔。钢笔是老王用了很多年的那支,笔帽上刻着一个“王”字。墨水囊是满的。
老王不会把钢笔留下。
三年前,陈末刚来梦溢办的时候,第一个月被分配到梦流办帮忙整理档案。干了三天,他看见老王的钢笔从桌上滚下来,笔尖戳在地上。老王蹲下去捡,擦了五分钟。
“这支笔跟了我十一年。”老王说,“比老婆还亲。”
从那以后,陈末没见过老王让这支笔离开身上。
钢笔在抽屉里。墨水囊是满的。
老王走得不需要写字。
陈末关上抽屉。
孙乾站在老王的椅子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是什么。”他指着椅子坐垫的边缘。
陈末绕过去。
坐垫和椅背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纸的颜色和椅子布料很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公墓的宣传单。
第七新城西郊公墓。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首付三成,分期三十年。宣传单上印着一片绿色的草地,草地中间是一条石板路,石板路尽头是一座白色的骨灰堂。
宣传单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陈末,三排六号不错。采光好。”
是老王写的。
陈末认得这笔字。三年里,他看过老王在无数张便签上写类似的话。老王的字很圆,每一笔都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像在笑。
他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
“三排六号。”孙乾说,“什么意思。”
陈末没回答。
他走出梦流办。孙乾跟在后面。
走廊里,周平站在梦溢办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巡检单。单子上写着明天的排班。陈末看了一眼。
明天。N-0318。低武江湖。巡检员:陈末、孙乾、周平。
“怎么有孙乾。”陈末问。
周平指着单子上的备注栏。备注栏里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根据梦漏组《关于N-0317系列溢出事件的联合调查建议》,梦漏组指派孙乾同志参与后续巡检,以完善现场流程监督。——三十楼审批。”
三十楼。
陈末把单子还给周平。
孙乾的脸色变白了。
“我没申请过。”他说,“我昨天才把N-0317-1的表交上去。今天才找到N-0317-2的存根。三十楼怎么昨天就批了联合调查。”
陈末走进梦溢办。
他拉开自己的抽屉。抽屉最里面,样本袋安静地躺着。晶体碎屑折射出不属于低武江湖的光芒。
他从墙上取下锚定枪。
弹仓盖上的黑色胶带还在。梦仪部的女人缠得很紧,缠得很丑。
“明天几点。”他问。
“八点。”周平说。
陈末把锚定枪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出那张公墓宣传单,展开,铺平。三排六号。采光好。
他看了很久。
办公室外面,广告飞艇开始投放今晚的广告。第七新城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宣传单上的绿色草地染成了褐色。
孙乾站在门口,衬衫口袋里露出纸条的一角。
“陈末。”他说,“老王是不是——”
“明天八点。”陈末打断他,“带上你的表。”
他把宣传单收起来,放进口袋。和样本袋放在一起。
窗外,梦管署大厦三十楼以上的灯全亮着。
一楼的灯,暗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