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东西在看他。
不止一个。
不是风,是爪子在地上划的声音。很轻,很慢。三丈外,骨头后面,红光闪了一下。左边也有,背后也有。它们没走,只是退远了些,围成一圈,等着。
等他死透。
等那道蓝光彻底灭掉。
可楚烬不想让它灭。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动,不是乱动,是在听,在看。耳朵听着每一个声音:哪里的骨头被踩了,哪里的风停了,哪只邪灵脚步重了些。他记下了这些位置,在心里画了个圈——北边五个,南边三个,东边藏着个老的,西边空,但风不对,那是陷阱。
它们以为他死了。
或者快不行了。
其实他在听。
也在算。
玄清的脸出现在他脑子里,那句话又响起来:“我就是规矩。”他差点睁开眼,但他忍住了。不能动,现在还不行。他身上断了十几根骨头,内脏移位,丹田空了,冷得像冰。一点灵力都没有,经脉全毁,连最基础的护体气都撑不起来。
但他还能想。
只要能想,他就没死。
脚趾忽然动了一下,压在一块尖石上。疼,从脚底往上爬,真实得让他想笑。他咧了下嘴,牵动伤口,一口黑血涌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服。血是热的,说明心还在跳,血还在流。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吼,像是信号。一只邪灵从骨山侧面滑出来,贴着地面爬,动作很慢,怕惊到他。它离他脑袋只有两丈远。另一只从后面绕过来,爪子只伸出一半,准备扑上来就挖他脑子。
它们变聪明了。
不硬拼了,改耗着他。
耗他的气,耗他的神,耗他最后一口气。
楚烬没反应。闭着眼,像昏过去了。可他的左手食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抠了一下地。
一下。
不多不少。
他在试自己还能不能动。
哪怕只是一根手指。
那只靠近的邪灵停住了,红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血腥味太重了,这人不该还能流血。可他还喘着,胸口起伏得很稳。它不懂,一个废了玄脉、碎了金丹的人,怎么还能活?
它不知道,楚烬靠的是恨。
纯粹的恨,烧穿五脏六腑的恨。
他不是为了活而活,是为了报仇才活。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冲着玄清去的。他记得高台上那些长老的眼神——冷漠,避开,假装看不见。他也记得那一掌落下来的速度,快得执法堂的人都来不及拦。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
所以他不能倒。
倒了,就真输了。
风吹起来,带着腐臭扫过骨头堆。那只邪灵终于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张嘴发出一种刺耳的声音,像在叫同伴。北边的几双红眼开始移动,慢慢靠拢。
圈子在收。
楚烬的鼻子微微一动,吸进一口冷风。他知道它们要动手了。不会一起上,会轮流来,找破绽。只要他有一次撑不住,意识一沉,下一秒就会被撕烂。
他必须撑住。
可身体越来越冷。手脚发麻,指尖开始没知觉。心跳变慢了,一下,一下,像快停的钟。他知道,自己快到死亡边缘了。
不行。
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猛地想起十九岁那年,站在演武台上,接过内门令牌。全场鼓掌,有人喊“百年奇才”,有人羡慕地看着他。那时他穿着白衣,腰上有剑,执法弟子跟在身后,大家都说他会当宗主。
结果呢?
一场陷害,一句“我就是规矩”,所有的一切都被毁了。
他凭什么认命?
就因为你们联手废了我?就因为我被扔进这鬼地方?
呵。
他嘴角又动了,这次不是笑,是咬。牙关咬紧,下巴发出轻微的响声。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某个地方,传来一丝热。
不是蓝光。
也不是灵力。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在断裂的脊椎附近,像一块没灭的炭。它不动,也不散,但确实存在。刚才那一瞬,它跳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他。
楚烬没管它。
他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不能用。用了,反噬更快。他得靠自己撑过去。
外面的邪灵已经围好了。七双红眼呈弧形分布,最近的不到一丈。那只老邪灵站在后面,身子残缺,裹着锈链,红眼盯着楚烬胸口——上次发光的地方。它没动,但在地上划了一道,像是下令:再等等。
等他露破绽。
等他呼吸乱。
等他眼皮抖一下。
可楚烬没抖。
他的脸还是那样,灰白,干裂,嘴角有血,但眼神藏在眼皮下,稳得吓人。他的右手慢慢松开石头,一点点挪动,掌心朝下,贴在地上。五指张开,感受地下的震动。
有没有脚步?
有没有重心转移?
有没有谁先动?
没有。
它们也在等。
这场对峙不是打斗,是比谁能撑住。谁先崩溃,谁就死。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风停了三次,骨头响了七次,没人敢先出手。
楚烬的呼吸忽然变了。不再是断断续续地喘,变得深,慢,稳。像睡着了,又像入定。他的左手无名指微微勾了一下,指甲蹭过一块碎骨,留下一道浅痕。
这是他在数时间。
每过三十息,他就动一次手指。
证明他还活着。
也告诉那些邪灵——别做梦了,我还醒着。
远处那只新来的邪灵,趴在一坡上,歪头看着他。它不懂为什么大家都不动。它只知道这里有血,有肉,有魂。它想吃,但它感觉到一种压力,来自这个躺着的人。
明明快死了,为什么……感觉比我们还强?
它往前爬了一寸。
老邪灵立刻回头,红眼一瞪,低吼一声。新邪灵吓得缩回去,趴在地上不敢动。
秩序还在。
可耐心快没了。
南边的一只邪灵终于忍不住了。它悄悄抬起前爪,往前挪半步,猛地扑出!速度快得像黑线,直冲楚烬面门,尖牙对准喉咙,要一口咬断!
楚烬没睁眼。
可在那邪灵跳起的瞬间,他的左脚脚踝一拧,脚跟狠狠砸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
不是攻击,是警告。
可这一声,让扑来的邪灵本能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够了。
楚烬的右手猛地抬起三寸,手掌翻转,按在胸口。
不是挡。
是告诉它——
我醒了。
你敢来,我就敢让你死。
邪灵在空中扭身,落地滚出两丈,爪子在地上划出四道沟。其他邪灵全停了,红眼盯着楚烬的手——那只手在抖,指尖发紫,但它真的抬起来了。
哪怕只抬了三寸。
也是反抗。
老邪灵上前一步,锈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它不再躲,站到最前面,红眼死死盯着楚烬的脸。它不信这个人还能战,它只信一点:只要那光不亮,他就只是食物。
它举起骨爪,准备下令进攻。
楚烬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怕。
是怒。
他又听见玄清的声音:“你本可成为宗门栋梁,可惜……走错了路。”
放屁。
错的是你。
错的是你们这群披着正道皮的畜生。
他的五指猛然握紧,指甲再次抠进石头缝。这一次更用力,指腹撕裂,鲜血顺着掌纹流下。疼,像电流窜遍全身,反而让他更清醒了。
来啊。
他没说话,但眼神已在黑暗中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