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骨头上的灰没落定。
楚烬突然睁眼。
不是慢慢睁,是猛地一下全睁开。他的眼睛瞪到最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刀出鞘那样锋利。他看见三只邪灵冲过来。
左边那只直扑他脑袋,爪子离他额头不到半尺。
右边那只扑他胸口,嘴张得老大,黑气从牙缝里冒出来。
后面那只最阴,专攻他后颈,想咬断他的神识。
但他没动。
他的手还放在胸前,掌心相对,护着体内一丝微弱的气息。他知道,只要这口气还在,他就还有希望。可他也知道,再不动,头就要被撕开。
不能等。
他左臂猛甩出去。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骨灰飞扬。手臂像被扯断一样弹出,关节咔的一声,肩上裂口崩开,血顺着袖子流下来。他不管这些,就靠这一挡,把抓向脸的爪子撞偏了三寸。
“铛!”
一声响。
不是金属相碰,是光和黑气炸开的声音。
幽蓝的光在他左臂经脉里闪了一下,顺着修复过的路冲到肩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邪灵的爪子砸上去,像打在烧红的铁板上,整条前肢一抖,惨叫着倒飞出去两丈远,摔进一堆碎骨头里。
第二只已经扑到胸口。
楚烬右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他借着左臂格挡的力,腰背用力往地上一砸。地面一震,他借力翻身,身体只抬了三寸,却躲开了那一扑。那邪灵收不住,一头撞在他刚才躺的位置,啃了一嘴骨渣。
第三只从背后杀来。
他早知道了。
耳朵没动,但脑子里清楚它的位置。后颈发冷,那是邪气靠近的信号。他在翻身的同时,右手猛地下压,掌根狠狠拍在脊柱第三节断裂处——那里刚有一点热感恢复。
“轰!”
不是爆炸,是他体内的光炸了一下。
幽蓝光芒顺着残破的督脉冲上半寸,没通到底,但那一瞬的热像点燃了火线。光从他后颈透出一线,扎进邪灵脑门。那东西惨叫,脑袋像被烫过,扭曲变形,滚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三击落空。
楚烬落地时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在骨堆上,膝盖压碎了几根肋骨,疼得眼前发黑。鼻子里有腥甜往上涌,还没咳出来,嘴角已经流出一道黑血。七窍渗血,耳朵嗡嗡响,心跳慢得像破鼓。
但他没倒。
他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按住胸口,五指张开,贴在玄骨位置。刚才那一波耗尽了所有力气。体内那丝新生之气只剩一丝,在任脉前端微微跳动,随时会灭。
可他还睁着眼。
他看过去,三只邪灵都退了。左边那只爪子焦黑,躲在阴影里不敢动;右边那个趴在地上喘粗气,嘴里滴着脓水;后面的原地打转,脑袋歪着,红眼乱闪,明显伤得不轻。
它们没想到。
一个被废成这样的人,还能反击。更没想到那蓝光能伤它们。刚才那一瞬,它们感觉到了威胁——不是猎物挣扎,是凶兽醒了。
远处百步外,老邪灵蹲在高坡上,锈链缠身,红眼盯着楚烬。
它没动。
但它抬手拦住其他蠢动的同类。它看得清楚:这个人不一样了。刚才那一挡、一翻、一震,全是本能反应,没有一点犹豫。身体烂成这样,出手依然狠、准、快。这不是普通天才,是真正杀出来的。
它不怕死人。
它怕将死未死、偏要站起来的。
风停了。
骨堆上没人动。
楚烬呼吸越来越浅,每吸一口气都像拉破风箱。四肢冰冷,指尖发紫。强行用光让旧伤全面崩裂。丹田里传来抽搐,像有东西搅动残渣。他知道自己快晕了。
可他不能晕。
他想起玄清站在高台上的样子。白袍玉圭,说“我就是规矩”时眼皮都没眨。所有人都低头,没人敢说话。执法堂弟子像木头人。他被拖下去,一脚踹进传送阵。
凭什么?
就因为你穿得好?
就因为你坐得高?
他咬牙。
舌尖早就破了,血混着口水咽下去,又咸又苦。但这味道让他清醒。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右手重新按进地里,五指抠进骨灰,指甲断了也不松。
留下一道痕。
深的。
不是为了标记,是为了告诉自己——我还在这儿。我没倒。我不认。
老邪灵终于站了起来。
锈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它没下令进攻,也没撤。它往前走了三步,站到坡边,红眼直盯楚烬。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音节怪异,听不懂,但让人胸口发闷。其他邪灵听到,全都趴下,红眼闪动,躁动不安。
这是命令。
也是试探。
楚烬听不懂。
但他知道它想干什么。
它想逼他动。
逼他露破绽。
逼他再用那股力量。
可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跪着,双手撑地,头低垂,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辣得疼。他不想擦,也不敢眨。他知道,只要闭眼,意识就会彻底沉下去。
不能闭。
他把注意力沉回体内。不管外面的老邪灵,不管那些红眼。他只想找到那一丝火种。哪怕只剩一缕,只要还在,就能续命。
他在黑暗中找。
经脉断裂的地方像塌方,堵满碎石。微光藏在任脉前端,弱得像快灭的灯。他试着靠近,用意念轻轻碰。可刚一碰,那光就晃了一下,差点熄。
不能再急。
他放慢念头,不再强拉,而是守着它转圈。一圈,又一圈。不碰,不催,只是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光,动了。
米粒大的一点蓝,从玄骨深处缓缓渗出。它没立刻扩散,先凝聚,在心脏与脊柱交界处形成一个小光团。然后,像水漫过缝隙,沿着修好的路,一点点向上爬。
楚烬屏住呼吸。
它来了。
它还在。
它听他的。
这一次,他不急着控制。他在脑子里重新画那条路。从玄骨出发,绕过丹田废墟,连上任脉前端。他不求快,只求稳。像挖沟引水,沟好了,水自然来。
光流得慢,但稳。
它经过第三节脊椎时,原本麻木的感觉轻了一点。楚烬肩膀微微松了一下——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无意识放松。
有效。
他继续守着,不让杂念进来。外面的老邪灵还在发声,声音越来越低,节奏像心跳。其他邪灵开始移动,呈扇形围上来,距离缩到五十步内。
可他不管。
他的世界只剩体内那一缕光。
第七次,光来了。
它偏了一点,但很快被“刻痕”拉回来。
第八次,它第一次触到了任脉起点。
一股极微的暖意,从胸腹升起。
虽弱,却是真的。
楚烬呼吸重了些。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幻觉,是生命力回来了。虽然离恢复还差很远,但至少,他不再是等死的尸体。
他开始引导。
先从靠近心脏的一段入手,把断裂的经脉当成干河床,把那缕光当水源。他不求快,只求稳。每推进一寸,就停下,等它渗透,稳住后再继续。
第九次,光进了右臂主脉。
第十次,它试进丹田,却被一股寒气弹回。
楚烬闷哼,额头冒冷汗。
丹田内部像被毒火烧过,空荡荡的,布满裂痕。这不是简单破碎,是被人用特殊手法毁掉,还注入镇魂钉的气息,持续压制。任何能量靠近,都会触发反噬。
他咬牙。
玄清,真狠。
不止要废他,还要断他活路。
可越这样,他越不能停。
他调转方向,先把周围完好的经脉打通一部分,作为缓冲。等外围通了,再慢慢向中心逼近。
过程很痛。
每一次引导,都像用烧红的针穿神经。尤其光经过断裂处时,旧伤加新痛,两种疼叠在一起,让他几度眼前发黑。有几次,他差点松手,意识要散。
但他没松。
他想起高台上那一掌。
想起玄清俯视的眼神。
想起执法堂那些人避开的目光。
他把这些画面一遍遍往脑子里塞。每痛一次,就想一次玄清的脸。恨意翻涌,反而成了支撑他的力气。
他发现,每当恨意最强时,玄骨就会发热,继而渗出更多蓝光。
原来这东西,吃恨。
他干脆在心里默念“玄清”二字,一遍又一遍,像念咒,像磨刀。果然,蓝光更稳,持续时间长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