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杆只剩半截的铁杆铁枪。
枪头早已不知所踪,断口处被磨得光滑,缠着一圈早已褪成暗粉色的红缨,红缨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半截枪杆被摩挲得发亮,包了一层温润的浆,一看就是被主人常年带在身边,日夜摩挲。
任谁看,这都是一杆早就该被丢掉的废铁。
可他却带了三年,走到哪,带到哪。
他就是江湖上人称“断枪沈七”的沈砚,独行镖客。
江湖上都说,他是只认钱、不认人的冷硬孤狼,接镖只签死契,先付半款,从不多问货主底细,也从不管镖物是什么,只要钱给够,刀山火海都敢闯。
可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孤狼,只是个不敢回头、不敢担当的逃兵。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豁了口的边缘,周围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客栈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呼啸的西北风卷着黄沙灌了进来,屋里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原本嘈杂的堂屋,莫名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绸缎衣裙,料子是江南上好的云锦,裙摆沾了些微的尘土,却依旧干净得不像话,和这满是风尘、粗粝破败的客栈格格不入。
她就是锦记商队的大掌柜,苏锦娘。
她没有看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也不在意那些刀客眼里不怀好意的打量,只是抬眼,平静地扫了一眼堂屋,目光在掠过角落的沈砚时,微微一顿。
下一秒,她提着裙摆,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不急不缓,鞋跟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沉稳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堂屋里,格外分明。
她在沈砚的桌前停下,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却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清晰。
“沈镖头,走一趟潼关。”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屋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竟然敢找沈七接这趟九死一生的镖。
沈砚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很深,像边关寒冬里的寒潭,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地落在苏锦娘的脸上,又扫过她腰间隐隐露出的短刃柄,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过。
“锦记商队的苏大掌柜?”
他认得她。
江湖上谁都知道,锦记商队最近要往潼关去,也都知道,这趟路,是去送命。
苏锦娘微微颔首,没有意外他认得自己,抬手,将一枚沉甸甸的五十两官铸银锭,轻轻放在了桌上。
银锭压在酒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镖头的规矩我懂。”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
“死契,先付半款,尾款到潼关付清。这趟镖,价钱你开,多少都可以。”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枚银锭上,扫了一眼上面河西道的官印,指尖顿了顿,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冷淡,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我不接商队的镖。”
他靠回柱子上,目光重新落回那碗没动的烧刀子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人太多,是非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