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实话,更是他的心病。他不敢接带人的镖,不敢担起一群人的生死,他怕重蹈三年前的覆辙,怕自己再一次,护不住身边的人。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
没人意外沈砚的拒绝,谁都知道,这趟镖就是有去无回,就算是断枪沈七,也未必能活着走出黑风口。
可苏锦娘没有退。
她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半步,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只要你护我一个人到潼关。”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商队的其他人,车马货物,都与你无关。他们的生死,不用你担半分责任,不算在你的镖里。”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砚心底最深处的顾虑。
屋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空气像是被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几个不怀好意的刀客,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黏在苏锦娘的身上,只等沈砚拒绝,就立刻动手。
沈砚抬眼,重新看向苏锦娘。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退缩,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那眼神,像极了三年前,破虏营的弟兄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敌军时的样子。
三年前,他是河西戍边军破虏营的校尉。
带着三百弟兄守着边关,可节度使王烈通敌,故意拖延援军,让破虏营三百将士被敌军围歼。
他拼死突围,却被王烈扣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成了朝廷钦犯。
他亲手断了自己的长枪,隐姓埋名,在江湖上浑浑噩噩过了三年。
不敢回头看枉死的袍泽。
不敢再担任何一条人命的重量,怕自己的选择,再害死身边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侧的断枪上。
断口处的红缨,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晃。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同生共死的袍泽亲手给他系在枪头上的。
最后那场突围里,兄弟替他挡了一箭,死在了他的怀里,到死,都攥着他的枪杆。
三年了,他躲了三年,逃了三年,以为赚够了钱,就能远走他乡,就能忘了那些枉死的人,忘了那个通敌叛国的王烈。
可他骗不了自己,那杆断枪,他带了三年,从来没丢过。
过了许久。
沈砚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碗烧刀子,酒液在碗里晃了晃,他仰头,一口喝干。
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肺腑发烫,像极了当年在边关,和弟兄们一起喝的庆功酒。
他把空碗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下一秒,他站起身。
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哪怕隐姓埋名三年,那股从军多年刻在骨子里的军人风骨,依旧藏不住。
他伸手拿起身侧的断枪,手腕一转,半截枪杆稳稳地靠在了肩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看着苏锦娘,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什么时候走?”